日落西山,霞光漫天。
顾茂在回廊内穿行,频频抬头遥望天际,被阳光染红的云层着实绚烂。如此壮美的晚霞,奇异地给了她一种宁静从容的感觉。
她方才见到了林途。陆节遣林途回来传话,让顾茂、顾钦和陆松按时用膳,不必等他。
真忙啊,等李傕明日离京,幼朴也许就能闲几天了。毕竟,当李傕返回弘农,率领麾下兵马出征汉中,庙堂就只能耐心等待他的战报了。顾茂这般想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日既然出现晚霞,那么,明日应该晴朗。堂兄明早要随李傕离开洛阳,倒是可以免于冒雨赶路。
思绪纷杂之间,顾茂走出回廊,抵达厨房。
蒸鱼已经熟了,庖厨正在煮河虾汤。
顾茂低声叮嘱庖厨多放芝麻、少撒盐,这是顾钦的口味偏好。
片刻之后,堂屋里,晚膳摆放完毕。顾茂、顾钦、陆礼、陆松各自入席。每个人的身前都有一张食案,每张食案上都有稻米饭、蒸鱼肉、河虾汤、鮸鲊、蜂蜜梅子。
陆松举起漆勺,挖了一勺米饭搁到鮸鲊里,稍微搅了搅,他迫不及待地把米饭送进嘴里。嗯,稻米染上鮸鲊的咸鲜味道了呢,陆松弯眼笑了笑。
“阿母,这顿饭真好吃。”陆松忍不住开口。
顾茂颔首,语气温和:“你若喜欢,可以把那碟鮸鲊倒进米饭里,然后拿勺子搅拌一下。”
陆松闻言,连忙照做。
当他再次抬头,想显摆自己的拌饭时,却莫名地把话咽了回去。
陆松侧首看向陆礼,堂叔今日怎么不笑呢?
陆松又转头看向对面的顾钦,这个人是他的堂舅,看起来真冷硬。
河虾汤的热气缭绕,陆松默默收回视线,埋头吃饭。长辈心情不悦,他理应闭嘴不言。
两刻钟后,晚膳结束,仆从撤走食案。
乳母牵着陆松离开堂屋。
屋内,陆礼看着小侄儿走出去,才望向顾茂,“嫂嫂,既然幼朴堂兄最近忙,那我也就不多留了。秋收在即,今年偃师又遭了灾,我需要回去主持县廷。”
“好,”顾茂抬眸,“你和刘琦谈得如何?”
“交谈非常愉快。他对我恭敬,我对他客气。”陆礼神色淡漠,“不过,刘琦确实希望他的婚礼风光大办。依我之见,刘琦与王赮六礼进度的快慢一事,就随了刘琦心意吧。王赮以及王家,在刘琦面前,几乎处于完全的弱势。虽然我因为荀先生的缘故,愿意出面约见刘琦,但是,我无意逼迫刘琦速速操办六礼。庙堂尚且容着刘琦,我对他必须注意分寸。”
顾茂眸光微闪:“若如此,荀谌先生能满意吗?”
陆礼沉默一瞬,低声道:“明面上,荀先生担心刘琦拖延六礼,有损庙堂体面。其实,这并非荀先生真正的忧虑。实际上,荀先生害怕夜长梦多,他害怕刘琦在长时间的婚礼筹备里,对王赮情分变淡,最终抛弃王赮。王赮是荀谌的亲戚,荀谌是我的幕僚,我是陆长史的堂弟。我主动约见刘琦,刘琦已经知道了我愿意为荀先生撑腰,这就够了,足以让荀先生安心了。”
顾茂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陆礼起身,对顾茂和顾钦施了一礼,随即转身,往客院而去。他明日骑马离京,今夜需要早些歇息。
顾钦目送陆礼离开,继续正襟危坐。
“堂兄,您若有话,尽可直言。”顾茂率先开口。
顾钦顿了顿,他说:“晚膳的饭菜,你用心了,那是我的喜好。”
“自家人,应该的。”顾茂垂下眼帘。
顾钦闭了闭眼,沉声道:“嗯,你我同出一族,血脉相连。我替益州牧秘密出使庙堂,主动找上幼朴。幼朴推动相国府对汉中郡的用兵,他在此次出兵里担了责任……事已至此,我决不会坑害李傕校尉,我并非那种祸害宗族和姻亲的孽障。然而,于我而言,刘使君有知遇之恩。”
顾茂抬眸,她的视线恰巧撞入顾钦的双眼。
四目相对。
下一瞬,顾茂别开脸,内心五味杂陈,她不忍再看堂兄的眼睛。
“但,于庙堂而言,我是逆臣,我无权置喙庙堂如何处置益州。”顾钦喉咙哽住,“可,刘使君仅有四子,刘瑁身患狂疾,刘范、刘诞、刘璋都在庙堂的掌控之中。维夏,我希望庙堂手下留情,恳求庙堂允许刘使君的血脉传世。”
话音落地,顾茂深吸一口气,她直接回答:“只要庙堂能顺利收复汉中,刘范、刘诞、刘璋应该可以保全。”
“好,多谢。”顾钦哑声道,“维夏,我知道,我在以兄妹之情苛求你。但是,刘使君的一些行径在庙堂眼里不可饶恕。即使我为庙堂收复汉中郡效力,即使相国府愿意对益州行怀柔之策,即使刘使君的东州兵以后真的归顺了庙堂,一旦刘使君病故,必定有不少官吏上疏庙堂,请求诛灭刘使君的血脉和族人。到了那个时候,刘范、刘诞、刘璋及其妻小,需要相国府的一句话来保命。我实在不忍心刘使君绝嗣。”
“幼朴仅仅是相国府的文吏,李傕等凉州将校才是相国府的根基。”顾茂语气认真,“只要李傕攻取汉中郡比较顺利,只要他没有对益州产生什么恨意,只要他不主张诛杀刘焉的儿孙,相国府必定会遵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