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满脸挂着泪珠,走路还不是很利索,跑了没两步就摔倒,一头磕在凹凸不平的公园地砖上。等再抬头时,浑身污垢,额头脸颊上细小的伤口冒出血。
他在地上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遭却没有一个人管他。
手腕上有根细细的线,拴着一个喜羊羊氢气球,孤零零地飘在空中,喜羊羊随风飘荡,无法对男孩儿伸出援手。
两百米外的道路上,一个瘦弱的女人被捂住嘴,硬生生拖进一辆面包车内。
那女人泪流满面,看着自己话都说不全乎的孩子,绝望哀戚,无声诉说着放开。最终在几个彪形大汉控制下,车门“砰”地关上,斩断了母子最后一次视线交融。
巨大的恐慌填满了幼童,哭声由最开始尖锐的嚎叫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直到最后因为太害怕,他渐渐失声,把整个脸憋红了都没能哭出声来。
小小的身体趴在地上。
整个世界变成野兽的嘴巴,在吞噬孩童对外界的全部感知。
“董事长……”
男人面容清俊,却被身上那种威严的气质盖过,他淡淡抬眸,瞥了说话人一眼:“怎么,你觉得我太残忍?”
“当然不是!只不过,三公子年龄还是太小了点,大公子和——”
“小港和小晋就是‘开蒙’太晚了,所以太笨,小津得早点。”
被称作董事长的男人继续看向远处,观察着男孩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出手的打算。
旁边的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身后是全套设备人员保障,而前面的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的小男孩渐渐没有了动静,又过了许久,池骋才迈出步子,优雅地走过去,双手卡住男孩的腰抱起来,伸手抬起那脏兮兮的小脸,接过下属的手帕慢慢擦拭掉泥垢。
“可怜的宝宝。”
哭到浑身麻木的男孩睁开肿胀的双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懵懵懂懂,无声沉默着。
“小津,我是爸爸呀,”男人说,“叫爸爸。”
怀里的男孩依旧沉默……
对视十几秒后,男人的耐心告罄,他转身把孩子塞进手下怀里,拍了拍自己大衣上因为抱男孩而沾染上的污垢,看也不再看一眼,冷声开口道:“送医生那儿吧。”
“……是。”
一群医护人员簇拥而上,轮番抱过,男孩却都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呆滞看着远方,然后滞缓地转移视线,望向那个颀长的黑色背影。
第一个接过他的人轻声讨好道:
“三公子,那是爸爸。”
与此同时,男人转身,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让尘从床上翻身坐起,大汗淋漓。
嘴里尝到丝苦涩的味道,随之而来的就是爆炸式的头疼,疼得他不禁抱头侧到在床上,汗水滑落在眼睛里,伴随着黑暗他看不清东西,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又是这样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想缓解一下,却发现满脑子里全是那个美丽无比的女人。
江无……
他的妈妈。
来自噩梦中女人的形象早已模糊到了人畜不分的境地,他的大脑对女人样貌的汲取,可笑地还需要依赖一张百度旧照。
英年早逝的混血女歌手、女模特——江无。
死于25年前,死因是吸毒过量。
唇边泛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脑袋尖锐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江让尘难受地有些反胃,他干呕了两声,手指关节重重揉捏着太阳穴,但终究是于事无补。
然后他想起来了医生的判断——“躯体形式疼痛障碍”,经过全面医学检查也无法找到足以解释其眼中程度的器质性病变,只能归结于他曾经遭受过巨大的精神创伤和心理压力,可以说,这是一种心因性的疼痛,药物作用微乎其微。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作过了,江让尘烦闷地想。
上一次,还是在……
发现青崖的那天晚上。
他想到了自称有“纯阳圣体”,专治体虚的那个傻小鹿。
犹豫片刻,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床上爬起出了门。
青崖住在二楼楼梯口的第一件卧室。
今晚他在被窝里玩手机,越玩越睡不着。精彩的互联网乱花渐欲迷鹿眼,全是他没见过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好玩的、好吃的……还有,许多独属于人类社会的知识,就比如人和人之间生小人,是因为一个叫爱情的东西。
他头昏眼花一直玩到两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机,准备睡觉,兴奋过了头,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睡不着……
突然,门外传来声响。
外面传来“噗噗”的闷响,青崖还没得及坐起,自己房间的门就嘎吱一声开了。
窗外照射进淡淡的月辉刚好投射在门口,青崖看清来人的脸,是江让尘。
男人眼神迷离,双眉紧紧蹙起,开门之后径直走到青崖床边,坐下,躺下,转身脑袋往枕头一埋,肩膀还有些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梦游。
青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刚想动,耳边就传来一句低语,江让尘闷闷地说:“别动,让我躺会儿。”
声线沙哑,好像还带点颤音。
与此同时专属于他的气味如同打碎的香水瓶,扑面朝青崖袭来,强烈到无法忽视。
只有青崖能闻到这股味道,他顿时浑身僵硬成了一根木头。
江让尘虽然躺在了青崖床上,但是颇讲分寸,只是侧躺面向平躺的青崖,而且他在被子外,青崖在被子里,除了他的头快埋进了青崖的颈窝,两人再没有肢体接触。
青崖咽了口口水,他刚才开口,是想给江让尘腾地方。
内心犹豫,又愣了许久才轻轻说道:“夜里凉,要盖上被子的。”
然后动作轻柔地抽出江让尘身下压着的被子,缓慢地盖在他身上。
男人顺从,等青崖再躺下的时候,他鬼使神差,故意地悄悄靠近一点。
然后他才发现被窝有点潮气——江让尘浑身都有些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