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愈没有追问,没有道谢,站起身时在桌上放了一小叠现金,压在茶杯垫下面。她走到门口时他开口说了一句:“如果后面有人联系你,不要问是谁。先看日期,日期比人可靠。”姜愈站在门边想了想,像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图册上把这句话放在合适的分层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时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老街的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槐树花影。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沈听溪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问“结束了吗”,只有两个字:“回了?”她回了一个字:“回。”
到家时沈听溪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锁的声音没有回头。姜愈换好鞋走进来,把那叠现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来,夹进书桌上的旧笔记本里:“他没说那人是谁。但他说,日期比人可靠,后面的人如果联系,先看日期。”沈听溪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停下来:“你下次去茶馆,我跟你一起。”
姜愈没有接话。她伸手从那摞衣服最上面拿起沈听溪的一件针织衫,折了两折,叠成比原来更小的方块,放在沙发靠背上。“到时候再说。”她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松的匀称,像一个正在把散落在桌面的线头归拢到同一个方向的人。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但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变得比之前更密了一些,像有人在房间中央放了一盏还没点燃的灯。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移盆的事情在周四傍晚终于办了。周小满把那只旧碗端到窗台边的矮凳上,蹲下来把槐树枝根部的土块松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容易散架的结构。陆清和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只铺好新土的浅盆,盆底垫了一层细沙。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盆放在周小满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后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周小满把那枝槐树枝从旧碗里取出来的时候,根须已经缠成了一小团细密的网,每一根须条的尖端都是白色的,饱满的,像刚喝饱了水。她把它放进新盆里,用手指把周围的土轻轻压实,然后在盆沿压了一圈薄薄的水痕。
“它好像比你刚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周小满蹲在地上抬头说。
“根重了。”陆清和蹲下身,看着那枝在新土里安顿下来的枝条。
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影子落在身后的地板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正在暗下来,暮色从树梢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像一只被倒了很久的沙漏终于找到了平稳的角度。
晚上沈听溪和姜愈坐在沙发上看那部没看完的纪录片,讲的是山路上运送物资的骡队。画面里骡子低头走着,背上驮着捆扎好的木箱,缰绳在赶骡人手里松着,没绷紧。姜愈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山路不是直的。岔路也不是走错了才出现的。它本来就在那儿。”沈听溪没有偏头:“那你打算走哪条?”姜愈想了想:“先看清有多少条再说。”沈听溪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旧笔记,翻开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那三行数字在灯光下比白天看起来暗了一些,像墨迹正在往纸张深处渗透。
“那先记下来。记清楚了,再选。”她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笔尖没有落下去的痕迹。
那枝槐树枝在新盆里安静地待着,根须正无声地向着新土深处探去。不确定它要伸多远,但知道它已经决定要继续往下走了。窗台上那只旧碗还留着,碗壁内那圈干泥的痕迹像一枚浅浅的印章,印着它曾经盛放过的东西。周小满临走前把它转了个方向,让碗沿朝向窗外那棵槐树,像在为一段已经着陆的旅程保留一个可识别的航标。
姜愈睡前把她手机里新录入的那行备注看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分类标签,只是让它待在通讯录的末端,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着一点看不见源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