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序落座,不同于在家用餐那般随意松弛,全程恪守用餐礼仪“食不言”,举止规整端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面对一桌盛宴,大家却吃得从容有度,没有半分乡野粗鄙狼吞之态,两家人不论男女老少,皆是坐姿端正、进食文雅,一举一动落落大方,看得苏承文暗自点头赞许,心底对这一行人愈发满意敬重。
今日的膳食,是他特意亲自叮嘱后厨安排的,除却常规的待客菜式,还特意添了几道菜——蜜渍山药、清炖鸽脯、软糯莲子羹,皆是二十多年前,他那年幼的小外甥古昀枫最偏爱的吃食。
时隔二十余年,他依旧记得,幼时的外甥不喜重油重盐,偏爱清甜软糯、温润滋补的口味,每次家中设宴,必定独爱这几样小菜,吃得眉眼弯弯、乖巧可人。
落座之后,苏承文看似随意用餐,目光却始终隐晦地落在谷云峰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饮食偏好,满心期盼能寻到一丝幼时熟悉的痕迹,印证心中猜想。
可几番观察下来,苏承文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落空。
只见谷云峰用餐清淡均衡,荤素搭配均匀,菜式涉猎广泛,每样菜肴都会浅尝几口,却唯独对那三道清甜软糯的儿时旧菜不算偏爱,甚至极少动筷,反倒多夹了几盘鲜香入味的小炒与河鲜,口味偏鲜爽醇厚,与幼时清甜的喜好截然不同。
苏承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指尖微蜷,心底满是复杂。
可这份落空仅仅持续片刻,他便迅速在心底自我找补。
外甥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一些习性和生活口味难免会被迫改变。
一个自幼长于锦绣豪门的孩童,骤然流落乡野、颠沛求生,日日为温饱奔波,尝尽人间疾苦,口味喜好、生活习性改变很合理。
锦衣玉食的幼子偏爱清甜软糯,是养尊处优的天性;历经风霜的中年人偏爱鲜爽醇厚,是岁月打磨后的常态。
这般变化,非但不能推翻猜想,反倒更能印证这些年他所受的苦难,让苏承文心底的怜惜与愧疚愈发浓重。
他暗暗轻叹,罢了,口味可变、习性可改,可与生俱来的血脉羁绊,从来不会作假。
只要落实他的身份,早晚便能认回至亲。
苏承文越想越盼着苏州那边的查证回信,好早日认亲,弥补这二十三年的亏欠与遗憾。
大家都在默默用膳,不知他的这些试探和盘算。
他也不知这种试探从一开始就注定徒劳无功,因为现在自家外甥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
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饮食习惯、口味偏好本就与原主幼时截然不同,自然不会对这些儿时甜软菜式心生偏爱,毕竟谷云峰是个湘省人,饮食偏好偏辛辣鲜香、重口浓郁,素来不喜清甜寡淡的甜软口味,与幼时古昀枫的吃食喜好判若两人。
一旁的宋祁依旧默默观察,将苏承文隐晦的试探、眼底的怅然与隐忍尽数看在眼中,心底的疑团层层堆叠,愈发笃定谷云峰身世与苏家相关,只是他依旧缄默不语,静静旁观一切。
膳毕,众人道谢离席,礼数周全得体。
苏承文笑意温和,嘱咐苏慕朗好生陪同众人参观自家院子消食,下午可出府去附近的文庙和府城考棚逛逛提前熟悉考场。
接下来这两日,苏承文竟未曾再露面。
虽不现身,他却全程让管家贴身照料,众人的一举一动、出行行程,他都默默关照。
苏慕朗则全程陪同众人畅游府城。
他其实对于府城也不是很熟,这是他第二次来霄州府城,好在随行的苏家管家熟稔府城大小街巷,全程细致安排,将行程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人先是逛遍了府城最繁华的中心街市,沿街游览鳞次栉比的商铺、琳琅满目的摊铺,见识了州府大城的烟火繁盛、市井喧嚣。
他们一行人想看看府城的经济业态、商贸行情。
他们逛市途中发现,有几家大型南北干货铺、调味商行里,竟出现了他们家出品的各类辣酱、晾晒精品干辣椒和辣椒粉,定价高于县城。
谷小雨是知晓有府城商贩专程往返县城进货、批量拿货倒卖的,只是没想到自家辣酱、干辣椒货品竟已经悄悄铺进了府城大商行,且溢价售卖。
或许要规范一下供货渠道与售卖价格,谈下几个长期稳定的合作商行,做定点专供,杜绝无序倒卖、溢价乱象。
除此之外,谷小雨心中还有更深层的长远盘算,后续也可试着在府城租下一间临街铺子,开设一家辣酱铺子。
这些都还待她后续慢慢推进,先摸清府城的铺面租金、客源流向与市场规则,再循序渐进落地布局,不急于一时冒进扩张。
与此同时,全城文房纸张依旧十分紧张,普通粗纸溢价严重,优质宣纸更是一纸难求、有价无市,供需缺口极大。
众人逛着热闹街市,沿途慢慢闲逛,购买一些随身伴手礼好回去送亲友,行至城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时,瞬间被门前热闹鼎盛的场面吸引了目光。
这座酒楼是府城数一数二的高端食府,装潢恢弘雅致、气场不凡,往来食客非富即贵,门庭客流络绎不绝,火爆程度远超县城酒楼。
最让众人意外的是,醉仙楼门前高悬鎏金新品招牌,赫然主推当下最火爆的宴席——极品全藕宴。
苏家的管家见众人盯着酒楼门前的新品招牌驻足观望,就觉着自己今日一早寻熟人打通关系、费尽心力弄来席位的决定实在太过明智。
这全藕宴是最近府城风头最盛的宴席,只有醉仙楼独家推出,那一桌宴席定价高昂、用料考究、工序繁杂,预约档期排至半月之后,是当下府城最受追捧的宴席。
用来款待这群特殊贵客,再合适不过。
自家大老爷特意交代过,叮嘱他务必好生招待这群远道而来的贵客,万万不可怠慢。
虽然这群人衣着朴素、看似寻常乡野百姓,但他能看出来苏承文极为重视这一行人,待遇规格远超普通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