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西北浮台的石板上,把那只破靴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鞋帮歪着,像条晒干的鱼,底子还缺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布袜。兰屿青鸾没去管它,也没动弹,就坐在那儿,背靠着那根被雷劈过三回的旗杆桩子,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沾着点饼渣——刚才吃灵饼时没擦干净。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混沌之气一圈圈从体内渗出,顺着地面缓缓扩散。这股气息不张扬,也不压迫,就跟烧暖气似的,悄无声息地给整片浮台供暖。晨星已经走了,走得挺安静,只留下斗篷的一角压在石缝里,风吹了两下才掀开。她走前说了句“我想晒会儿太阳”,然后就顺着山道下去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兰屿青鸾没送,也没睁眼。他知道她能行。
这片刻的宁静没维持多久。
风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那种渐弱,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断掉。连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也像是被什么吞了,戛然而止。空气变得粘稠,温度没变,但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边缘渗进来。
他这才睁开眼。
一个身影站在浮台另一头,背光而立,脚边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人穿着件灰白色的长袍,样式古怪,不像修真界哪家的制式,倒有点像现代那种实验服,袖口宽大,下摆裂了条缝,露出半截绣着符文的布带。
来人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笑。
“你身上那股味道,”她说,声音清亮得像敲玻璃杯,“不像这世界的人。”
兰屿青鸾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指尖的饼渣搓了搓,塞进储物戒。“你们都这么说。”他语气平淡,“上个月南宫摇闻见我还打喷嚏,说像泡面调料包过期三年。”
女人没接这话,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可每一步踩下去,空气都像是震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形的波纹在扩散。
她是千鹤。
心灵精灵,专精神念,靠读人心活着。按原书设定,这家伙能把一个人从出生到昨晚梦遗的内容全扒出来,顺带还能分析出他潜意识里最怕谁、最爱谁、最想揍谁。
但现在,她盯着兰屿青鸾,眼神里头一次透出点“这玩意儿怎么不响”的困惑。
她站定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忽然闭眼。
下一瞬,一股极细极密的神念如蛛丝般悄然探出,顺着空气滑向兰屿青鸾的识海。这招她用过上万次,从未失手。普通人的心思就像敞开门的仓库,她扫一眼就能列出清单:童年阴影几吨、职场焦虑半筐、情爱执念三大袋,外加一堆没拆封的自我欺骗。
可这次——
她的神念刚碰上对方的精神屏障,就像撞上了一堵真空墙,直接滑开了。没有反弹,没有对抗,也不是防御功法挡的,而是……根本找不到着力点。那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抓水蒸气,结果手穿过去了,啥也没捞着。
她猛然睁眼,瞳孔微缩。
“你……没有心声?”
兰屿青鸾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听见同事问“你今天没打卡吧”一样平常。“你想听什么?”他说,“述职报告还是年终总结?”
千鹤一愣。
她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认真的?”
“很认真。”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每天九百灵石绩效挂钩,我能不认真?再说了,你突然冒出来问我有没有心声,搞得像HR查我心理评估表似的。”
千鹤没笑。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绕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嘀咕:“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你有情绪波动,心跳正常,眼神也有焦点,说明不是死物,也不是傀儡。可你的精神世界……空的?还是被屏蔽了?”
“都不是。”他说,“是下班了。”
“哈?”
“我说,我下班了。”他指了指脑袋,“灵魂进入待机模式,不接待访客,不接推销电话,不参与问卷调查。你要真想看,改天预约,走正规流程。”
千鹤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装疯卖傻的,见过强撑镇定的,见过用功法封心锁念的,但没见过拿“下班”当理由拒绝被读心的。
而且这人说话的节奏太怪了。不急不缓,没火气也不怂,每一句都像在讲事实,可拼在一起又让人摸不着底。她试着再放一丝神念出去,贴着他的衣角扫了一下——依旧无果。那层隔绝不是临时开启的防护,更像是他本身的属性。
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翻档案的人。”
“档案在人事部第三柜左边第二个抽屉。”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密码是宗主生日倒序加门派成立年份,不过建议你别碰,璇玑子上周刚换了锁,说是防小偷。”
“你认识璇玑子?”
“嗯。”他点头,“上次我运功爆了丹房,他罚我抄了三天《门规》,字太丑他还让我重写。”
千鹤眯起眼:“你倒是挺老实。”
“我不老实能活到现在?”他反问,“我要是耍花招,早被轩辕破军抓去抽灵根了。”
提到这个名字,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千鹤没接话,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面对面站着。“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压低,“你从哪来?”
“项目外派。”他说。
“什么项目?”
“跨位面灵灾治理专项组,代号‘清道夫’。”
“没人听说过这个组。”
“保密项目。”他耸肩,“入职签了生死契,泄密者魂飞魄散,家属还得倒赔十年供奉。”
千鹤冷笑:“编故事都不会编圆一点。”
“那你让我怎么说?”他摊手,“说我本来是个程序员,天天加班写代码,某天熬夜等更新睡过去,醒来就成了天衍宗少宗主?你觉得有人信吗?别说你,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千鹤盯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好奇,而是真正开始琢磨: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装傻,还是……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又问:“你到底是谁?”
“普通员工。”他说,“编制内,有工牌,每月领灵石,年底有考核。你要不信可以去查名册,兰屿青鸾,男,渡劫期,特长是化解灵灾和修屋顶——上个月暴雨把藏经阁砸漏了,我顺手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