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谷的夜终于安静了。张岩最后一个脚印消失在北方地平线时,中州的方向亮起了第一道光。
不是日出。
是万仙台升空的符阵被激活了。
三十六根通天玉柱从地底钻出,缠满金纹,顶端喷出青色光流,在高空汇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缓缓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俯视整个修真界。钟声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传遍九域八荒。
论道大会,开始了。
张岩站在传送阵边缘,袖口还沾着荒域的灰土。他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靴子——裂了一道缝,昨晚被雪儿用冰丝临时缝了下,走起来咯吱响。这副模样去参加万仙盟最高规格的集会,说不上体面,但也没打算改。
“你真要穿这个进去?”南宫摇蹲在他旁边,眼睛亮得像刚捡到糖的孩子,“我觉得挺酷的,破烂点反而显得你不屑打扮。”
白凝霜站在三步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拂。一层薄霜覆上张岩肩头,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袍冻得笔挺,连褶皱都成了线条。她退后半步,点头:“至少不像逃荒的了。”
传送阵亮起蓝光。
三人并肩踏入。
光闪过后,已在万仙台上。
高台广阔如城池,地面铺的是整块的星辰石,夜里会发光,白天则映人影如镜。四周悬浮着七十二座观礼台,各大门派按等级落座。正中央设主位三席:盟主轩辕破军、长老帝释天、圣子兰屿青鸾——名字已经刻上去了,红漆未干。
可人还没来齐。
所以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全场静了一瞬。
接着是嗡的一声,议论炸开。
“他来了?”
“不是说躲荒域去了吗?”
“还带了两个女的……其中一个我认得,是太初剑胎!另一个寒气逼人,莫非是太上忘情宗那位?”
张岩没理会。他走路向来不快,也不慢,像一把剑慢慢出鞘。南宫摇蹦跶在他左边,手里转着鏖杀公,时不时哼两句不知道哪听来的山歌。白凝霜走在右边,目不斜视,但每有靠近者,脚下便结出一圈细冰,无声警告。
他们走到中央空地站定。
没人敢坐过去。
主位离得太远,他们也没动。就这么站着,像三根钉子,硬生生把热闹的会场钉出一片真空。
钟声停了。
司仪老道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开幕,一道金光从侧殿射出,落地化作一人。
轩辕昊天。
一身赤金长袍,腰悬龙纹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眉毛都像是画上去的。他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一点温度。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他在五步外站定,声音洪亮,确保全场都能听见,“前些日子打完魔域,各大宴会请帖发了一圈,你一个没回。我还以为……”他故意顿了顿,“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人,是不是该给你立个衣冠冢?”
周围有人轻笑。
更多人沉默。
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刀刀见血——不赴宴是无礼,不述职是抗命,现在又公然带两名女子入场,更是挑战论道会百年传统。
张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我若不来,”他说,“你岂非失了出头机会?”
全场一静。
随即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轩辕昊天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不辩不解,反手就揭他底裤——你这不是关心我来没来,你是等不及要踩我上位吧?
“呵……”他干笑两声,强行转话,“你不在意礼数也就罢了。可这论道大会,讲究的是正统、是秩序。你带两个女子参会,成何体统?她们既非宗门代表,也无正式席位,凭什么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不少老派修士皱眉点头,觉得说得有理。年轻一代则多看着张岩,等着他怎么接。
张岩依旧没动怒。
他只是侧身一步,左手轻抬,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宫摇立刻跳出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我叫南宫摇,是个剑灵,没爹没娘,靠打架吃饭。不过呢,据说我是太初剑胎转世,天地间第一把剑的魂儿。你要不信,我可以现场拆一把剑给你看,保准每一寸都写着‘先天’俩字。”
众人愣住。
这姑娘说话太直了,直得让人没法生气。
白凝霜也上前半步,声音冷而清晰:“白凝霜,太上忘情宗圣女神转世,冰魄天灵根持有者。若论出身,我不输任何门派嫡系;若论修为,渡劫期,与你父同阶。你说我没有资格?那你告诉我,谁有?”
她说完,指尖一弹。
一道冰线射出,在空中划出她的修为印记——渡劫九重,气息稳如山岳。
全场默然。
轩辕昊天脸色铁青。
他还想开口,张岩却已向前一步,站到了两人前方。
“南宫摇是剑道本源显化之体,白凝霜是情感断灭后的重生之灵。”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你们办论道大会,说是探讨天地至理,结果连法则化身都不能参会?那不如改名叫‘老头喝茶会’,反正也就你们几个爱讲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倒是你,轩辕昊天。炼虚期三层,卡了三年没动静,每日忙着查别人有没有按时赴宴,有没有带对人。你爹让你当少主,是让你管后勤的?”
这话太损。
损到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轩辕昊天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你——!”他指着张岩,声音发抖,“你以为自己打赢了几场仗,就能在这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修真界不是靠蛮力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张岩点头,“所以我刚才用了脑子。”
轰!
这次连观礼台上都有人拍案叫好。
轩辕昊天彻底下不来台。他狠狠瞪了张岩一眼,转身就走,临到台阶处还被自己袍角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引来一片压抑的笑声。
南宫摇捂嘴偷笑:“他走路都不利索,还好意思说我没资格?”
白凝霜冷冷道:“这种人,越吵越得意。真正该防的,是不出声的那个。”
她说的是高台上那个一直没动的人。
轩辕破军。
主位之上,男人端坐不动,手中茶杯热气未散。他没看儿子狼狈退场,也没看张岩三人受拥戴,只是轻轻吹了口茶,抿了一小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张岩知道,那一眼已经交过手了。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也看到了你的杀意。
他收回视线,对身边两人微微颔首。
“接下来,安静点。”
“哦。”南宫摇吐了下舌头,把鏖杀公背到身后,装模作样站直。
白凝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留意每一个可能出手的位置。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几下,接着越来越多,最后竟汇成一片。
“说得好!”有个年轻弟子站起来喊,“这才是我们想听的论道!不是背书,不是捧臭脚!”
“圣子威武!”另一人附和。
“北冥冰莲名不虚传!”
喝彩声此起彼伏。
张岩没笑,也没回应。他知道这些人今天能为他鼓掌,明天就能为别人唾骂他。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
但他也需要它。
至少现在需要。
因为只有站在聚光灯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按捺不住。
果然。
侧殿深处,轩辕昊天一脚踹翻香炉,碎瓷片飞溅一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玉符,指尖用力一捏。
玉符亮起微光,传出一道模糊的声音:“少主,收到。”
“动。”他只说了一个字。
玉符熄灭。
他盯着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不是喜欢当英雄吗?我就让你当个够。”
与此同时,高台另一侧的阴影里,孟婆坐在一张不起眼的矮椅上,手中端着一碗清茶。她没加糖,也没加药,就那么静静看着场中三人。
手下凑过来低声问:“他们真会上当?”
“不会。”孟婆淡淡道,“但他们一定会动。”
“谁?”
“想让他们死的人。”她吹了口茶,轻笑,“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动手,而是他们不动。一动,就有破绽。”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张岩身上。
“你倒是聪明,知道这时候必须露面。”她低声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张岩当然想过。
他不是傻子。
从拒绝所有邀请,到突然出席,这个转折太明显。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低调避风头才对,他偏要高调入场,等于主动把靶心画在胸口。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