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署抓到豫让,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犯人,而是把他当作一个道德君子。豫让明白府君犯了错误,并没有追随府君,他用一种特立独行,天下皆知的方式,完成府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3]。”宋芷苦口婆心地说,“子温,行刺案便是前车之鉴。”
“那么,依你看,”梁轻稍许动容,他微微叹了口气,“我们去面呈陛下,让陛下裁夺,怎么样?”
“这是最好不过了。”宋芷点点头。
永安殿。
李序无法安睡。昨晚宣室殿失火,他自感各方势力潜入皇宫,无法根除殆尽。他让北军冯采带着士兵在殿门外守着,防止歹人进入永安殿行刺他。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李序伏在漆案上,两边的耳朵竖起,听着宫檐的铁马“叮当——叮当——”,雨水潇潇,让他的不安消散了些。
“陛下,”原成走到漆案面前,行礼如仪,“御史台侍御史梁轻和建章宫女官宋芷求见。”
“让他们进来。”李序揉着眉心。
“陛下。”原成说,“将军们来了,跪在廊下,要面见陛下。”
“让他们回去。”李序侧过身子,烦躁地说,“朕不想见他们。”
“是。”原成就要离开。
“慢。”李序微微捏着手袖,缓慢地说,“你去太医院给将军们拿些跌打膏药,说让他们回去吧。北军暂管宫城巡防,他们……辛苦了!”
“是。”原成后退几步。
梁轻和宋芷正要入永安殿,看见三位将军跪在廊下,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向他们三位行礼。原成来到廊下,将太医院的跌打膏药送给将军们。
宋芷与梁轻向皇帝陛下行礼完毕,便跪着呈报案件详情。
“陛下。”宋芷跪在地上,诚恳地说,“微臣与梁侍御史见过豫让,豫让是因为要报郑太知遇之恩,才要行刺陛下。”
“陛下。”梁轻接过宋芷的话茬,缓慢地说,“豫让没有丝毫羞愧之意,他说,如果陛下让他死,就成全他与郑太相知相报。”
“此人煽动舆论,其心可诛!”李序听着他们二人的话语,发觉口里发苦,艰难地说,“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审?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吗?”
“陛下,微臣觉得豫让动机不纯,”宋芷双手伏在地上,又微微抬起头,冷静地说,“据微臣调查,豫让是让一户人家克扣刷漆文钱,且赶出府去。冰天雪地,他身无分文,在街头露宿,郑太可怜他,收他做仆人,负责料理郑家庭院花草。”
李序双手交叉,感觉宋芷思路清奇,说:“你继续讲下去。”
“一个刷漆匠,尚且为报知遇之恩,不惜铤而走险,刺杀君父。”宋芷继续说道,“若是陛下审问此人,让他面见天颜,了解陛下圣明仁慈,他定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梁轻微微看着她,不敢多说什么。
李序不想审问这样一个人,这还是一个要纵火烧死他的罪犯。但是,他稍稍一想,就明白宋芷的意思。他颁布度田政策,是借此收拾人望。
人望是什么?是有一群人,一群势力,他们会无条件地拥护皇帝。刷漆匠才识浅薄,尚且懂得知恩图报,士族们利用“士”与“报”的道德规律,来与皇帝抗衡。宋芷出了这个主意,是要拉近皇帝与百姓的距离。以怨报怨,还是以德报怨?坦荡的人,谁都喜欢。
皇帝明白清议和清谈的力量。
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火,一个身份卑微的刷漆匠,两者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奇谈。若是他为了一己私欲,将刷漆匠处死,成全刷漆匠和郑太的相知相报,他却因“德行有亏,私欲先行”这样的判词,惹得酒泉士人清谈,逐渐演变成大齐士族清议,这就有些棘手了。
“朕知道了。”皇帝站起来,笑脸相迎,“你们下去吧。”
宋芷拱了拱手,“陛下,微臣还有事情,要面呈陛下。”
“说吧。”皇帝摸着髭须,有些得意忘形。
“陛下,微臣身边的女吏费喻回档案所,查看刷漆皇宫殿宇的记录。”宋芷跪在地上,继续说道,“她发现簿册让人撕了好几页,差点遭人毒手。陛下,依微臣看来,女官女吏,宫女寺人可能都有嫌疑。引线是粘贴着房梁,肯定是有人动手脚,才让大火蔓延得如此之快。”
“原成,”皇帝微微皱着眉头,冷酷地说,“督守殿内将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