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戏还在继续。火团忽然从天而降,窜到一个跳着傩戏的男子身上。同伴们看见此景,慌作一团,只能叫他把面具摘下,在地毯上翻滚,并用令旗和手巾在他身上拍打。
火团到处乱窜,浓烟冲天而上。达官贵人、文武百官纷纷避之不及,都想逃出殿外,黑烟围住他们,弄得他们掩鼻抹泪。中护军和中领军的士兵进入宣室殿,皇帝李序站起身来,眼神从房梁转移到金柱。士兵们拿着油布,不停地拍打房梁、金柱上的火,太监宫娥则拿着油布拍打地上的火。
中护军将军张赋和中领军将军荀堤差人把殿门撞开,护送皇帝李序,离开宣室殿,往永安殿走。贵嫔、淑妃、昭仪等妃嫔簇拥着皇帝,身边又跟着宫女太监,达官贵人、文武百官亦步亦趋地跟着,有些官员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可谓狼狈至极。
未央宫,永安殿。
中护军将军张赋、中领军将军荀堤以及光禄勋侯均,三人跪在殿门前的走廊。皇帝进入永安殿侧殿更衣,同时下诏,建章宫温德殿贵嫔沈冽禁足,无诏不得出。文武百官、达官贵人则回去各自的府邸。北军进入皇宫,接替中军的巡防要务,虎贲中郎将领宿卫军把守各宫各殿。
皇帝李序沐浴完毕,他穿上干净的禅衣,宫娥们从竹熏罩拿起已经熏染完毕的袍服,双手奉给李序。她们怕稍有差池,让李序不顺心,便赐以廷杖。
“原成。”
原成在屏风后面站着,垂首答道:“陛下,将军们还在殿外跪着。奴婢按照陛下的意思,去温德殿宣诏,贵嫔娘娘和郑郡夫人口称冤枉,要面见陛下。”
“朕又没定她们的罪,喊什么冤枉?”皇帝换上淡松烟织金狮子纹直裾,张开手臂,方便宫娥们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冷情地说,“你让将军们都回去。朕要加封北军中侯丞冯采为第六品督守殿内将军。你把梁轻叫进永安殿,朕要见他。”
“奴婢遵旨。”原成退出屏风,往永安殿门口走。
“将军们,回去吧。”原成走在走廊上,微微欠身,向将军们行礼,平和地说,“陛下正休息呢。”
“原公公,若是陛下起了,就麻烦你差个人,告诉我们。”荀堤跪得双腿发麻,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的,盔甲也熏得发黑,“我们有失察之罪,要向皇帝陛下,请罪。”
“荀将军,事情尚未清晰,奴婢不敢揣度圣意。”原成丝毫不敢接这个岔,荀堤是皇帝李序的亲舅舅,张赋又是李序的好友,他们都是大佛,自己不过是护花的泥土,认真地说,“若是陛下起了身,定是要召见将军们的。”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原成没有传递皇帝的言外之意,召见是召见,问罪是问罪,他一个寺人[1],应该要恪守本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听的话不听。
将军们与原成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戍时五刻,梁轻进入永安殿。
“微臣梁轻参见陛下。”梁轻跪在地上,行礼如仪,“陛下万福。”
李序跪坐在一张大榻上,神情不悦,与衣袍上的狻猊王凶狠发怒的模样,不相上下。正殿的十三盏连枝铜灯没有点燃,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事情尚未明朗,慌张和恐惧不能显现出来,这有损皇帝的威严。黯淡朦胧的光线,降低他自身的恐惧,也把压力转移到他人身上。
宫娥们点燃漆案旁边的长信宫灯上的蜡烛,还用小屏风挡着,又给白玉勾云纹盖炉熏着香,用扇子摇摆,加速香气的挥发。
“起来吧。”皇帝思绪万千,示意旁边的宫娥给梁轻递了坐垫,缓慢地说,“子温,宣室殿走水,与温德殿行刺,有异曲同工之妙。朕决定交给你查办,你行吗?”
“陛下。”梁轻依旧跪在地上,弯着腰,头伏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永安殿徘徊,“微臣竭尽所能,查办此案。不过,微臣毕竟是外男,查阅建章宫档案,建章宫女官会认为微臣有越俎代庖之嫌。宋芷是建章宫奚官,又身兼奉使,遭人弹劾,何况是微臣一个外男?!请陛下恕罪!”
“朕将贵嫔禁足,给你手令,建章宫女官不得阻拦奉使办差,否则按律当斩。”李序思索片刻,喝着茶,润了润口,“朕还让宋芷与你会同办差,你看怎么样?”
“多谢陛下。”梁轻再次磕头,平和地说,“微臣遵旨。”
梁轻接过手令,就往管食办公厅走。五管办公厅的女官、女吏都靠着门蹲着,双手让士兵用锁链扣着,北军士兵在女官们身边巡逻,拇指扣着环首刀的刀柄,女官们害怕地流着眼泪。
“本官找宋时仪,”梁轻来到管食办公厅,便出示自个的腰牌以及皇帝的手令,看着办公厅的士兵,冷酷地说,“你们把她拘在哪了?”
两个士兵把宋芷带出来,她未戴纱冠,头发凌乱,双手让人锁着锁链,还反扣在背脊。
“去镣。”梁轻看向士兵,鄙夷地说,“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让宋奚官会同本官办差,你们把她当疑犯处置,成何体统?!”
士兵给宋芷解了镣铐,又向宋芷拱了拱手,说:“宋奚官,我们兄弟不过是奉命行事,方才委屈奚官了。小的眼拙,不知奚官还肩负着奉使的身份,为陛下办事,多有怠慢,就给奚官赔罪了。”
“嗯。”宋芷的双手痛得都麻木了,半晌举不起来,轻轻地说,“你们是公务在身,合情合理,本官可以理解。”
她活动一下手和脚的筋骨,然后看向士兵,不以为然地说:“我的纱冠,你们扔哪去了?”
“宋奚官的纱冠呢?”士兵跑向正在记录的士兵,正色说道,“你们扔……不是,你们到底放哪呢?”
宋芷坐在第二层台阶,继续揉捏着手腕。
“宋奚官,您的纱冠……”士兵把纱冠双手捧给宋芷,惭愧地说,“方才……”
“行了,”宋时仪接过纱冠,拍了拍纱冠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说,“你们能把我的侍从,也还给我吗?”
“您的侍从,是……”士兵揣度着她的意思,半弯着腰,认真地说,“是哪一位啊?卑职马上把她请出来!”
“费喻。”梁轻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