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主子亲启:
“倘若我有幸,你能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大概率不在人世了,见字如我。
“上个月,还没开始下雪的季节,我们去打马球,萧萧和小姐打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小姐用马球杆把萧萧挑了起来,自己摔下马来,头着地昏死过去了。你不会打马球吧,因为你连马也不会骑。
“昏睡了十多天小姐才醒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萧萧说小姐被野鬼附体了,我坚称小姐只是受伤了,忘记了从前的一切。直到看到你会游水,我才相信萧萧的直觉,小姐真的不在了,小姐死了,活下来的人变成了你。
“小姐自幼读兵书,最喜出入府中书房,写得最好的是行书。小姐功夫比萧萧好哦。你识字,爱看民间话本子,楷书写得极好,端正,不露锋芒,如你做人,是正人君子。我和萧萧都不讨厌你,我们只是很难过。
“小姐性格洒脱,却从不丢了大家闺秀的规矩,知书达理,恪守规矩,言谈举止大方却从不出格,做不出当街与人大骂之事。可你与程百舟起冲突,不是为了自己。萧萧行事鲁莽,你一点也不怪她,帮她出头,不想她受委屈。你人好,我们很喜欢你。
“小姐与我皆是无话之人,故而常与萧萧亲近。而你多话,便与我多亲近。起初,我当萧萧拈酸吃醋,打着撒娇话术说小姐换人了,如今想来,小心眼的其实是我。
“小姐也曾想养过几只狸奴,可每次养不到一年,狸奴便出走了,隔几年会回来看看我们,便又走了。小姐总为失去而哭得很伤心,后来便不愿意养了。你养了受伤的嘻嘻。在它叫春之后,你背着我们迷晕了它,划开了它的肚子,取走了它肚子里的胞宫,弄得满手是血。萧萧与我吓坏了,以为你是受不了嘻嘻的吵闹,要报复它。但是嘻嘻醒来了,似乎没有任何不适。你往它的脖子上带了个竹片项圈,每日照常逗它玩。萧萧与我便知,你必然不是凡人。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同船,我们共枕,是不是也算难得的缘分。你在这世间并非孑然一身,王爷有一养子,虽已逝却仍有一十岁稚子遗世,长留小姐曾与兄长交好,若你能得见小公子,也可借此缅怀你与王府的缘分。萧萧与我先走一步,往后的路,你慢慢走,万望爱重自身,勿念,勿念。”
水轻轻留之
水萧萧已阅
阮息只恨这封信太短,戛然而止。
是因为信太短,她没有读够,所以才哭。
她拿起那只红梅,放在鼻尖轻嗅。
残枝刺挠得她鼻头不适,可手颤抖着,怎么也拿不稳这小小红梅。
她记得那日天色亮,萧萧把这枝红梅递给轻轻,姐妹二人都笑得那样温柔。
“喵呜——”
霍嘻嘻从断壁上跳过来,绕着阮息打转,站起来扒拉她的腿,喵呜喵呜地叫。
好像在问:发生了什么,家怎么没了?
阮息抱起它。
它肚子上的疤已经看不见了,只是当时被她刮掉的毛还没有长出来。
“我不能带着你了,你走吧。”
阮息把它放下来。
知道她养狸奴的人很多。
带着它无异于召告天下,我就是霍靖独女霍长留。
它好像听懂了阮息的话。
跑到树丛里,露出一双眼睛最后看看阮息,然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阮息把轻轻的信点着了。
让它和王府的一切,一起沉睡在了这片土地。
人的成长分为被动的和主动的。
事情是被动发生的,要不要向前走,是人主动决定的。
打开那封信前,阮息想,无论她们要求她做什么,杀人放火或者报仇雪恨,她拼了命,也要去完成。
但是没有,只有对她无尽的眷恋。
“你慢慢走,万望爱重自身。”
阮息想起自己高中时,父母给的压力:你应该考个好成绩,为了你以后的生活,也为了给咱们脸上争光。
对于这种唠叨,阮息倍感压力,甚至想要跟他们对着干,哪怕赌上她的未来。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可他们还在施加压力。
他们的关心对她而言,是一种指责。
直到这时,阮息才明白。
看似鼓励的压力不能督促人的进步,爱和包容才可以。
她不是非要报仇,霍靖与轻轻与萧萧,与她相处时日不多,即便感情深厚,她总有更多的时间来稀释之。
但是霍靖的爱,轻轻的温柔,萧萧的真诚,让她上赶着想要负这份责任。
哪怕因此而丧命。
待她九泉之下,与霍家人重逢,是不是也能舔着脸求他们收留。
与真正的霍长留道个谢,也道个歉。
阮息从前作为家里的二女儿,上有大姐,下有弟弟,她没有感受到家人的爱,只有忽视和压力。
所以她从小就爱笑,会讨好人,喜欢找存在感。
她从上大学时,就开始助学贷款,利用课余时间打零工。
这没什么,可令人难受的是,大姐和弟弟不用这样。
他们学历低,早早结婚。
父母给车以做陪嫁,给房以做聘礼。
轮到她只有:“大博士以后要帮衬兄弟姐妹。”
癌症晚期,妈妈唉声叹气地照顾她,问她:“助学贷款都还清了吗?”
阮息说:“还清了。就算没还清,也不用你们还。”
她妈说:“那就好……不是,我是说,你这么多年的努力,真是白费了啊,刚涨工资,人就不行了。”
霍靖回家时,她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独生女,她也为此做好了准备。
但是天将她生为那样家庭里的“二女儿”,又怎会突然给她以好运?
天给她命的长度,却决定不了,她能将这命拓宽到何地步。
阮息离去时,雪簌簌而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静而美。
让人为之向往,往往忽略秋的凉。
赵圣微立在不远处,借断壁残垣遮挡身形。
程百舟为他撑伞。
“她走了。”
程百舟说。
赵圣微伸出手,去触碰雪。
想起那一日,阮息为他背的文章。
“是什么样的?”
赵圣微很少情绪外露。
因他为霍靖下跪守灵,起手扶棺之事,朝臣吵得不可开交。
他站在堂上波澜不惊,好像说的不是他一般。
笏板打到他身上,他也没恼一句。
可这时,程百舟确信,他听出了赵圣微的悲伤。
程百舟看着阮息高挑的背影,风吹着她的马尾,也吹着雪,再看看藏在暗处的瞎子。
他说:“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赵圣微:“你作的?”
程百舟:“霍长留背过的,我记下了。”
赵圣微冷哼了一声。
程百舟后知后觉:“我也没怎么与她单独相处过,这是我修书与萧萧姑娘,请她替我向她家姑娘讨教一下,还从书上看了什么文章……欸,殿下,你别走啊,这里路况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