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绯红的罗帐,耳边远远传来丝竹,女子巧笑,男子醉语。
这是什么地方?
她坐起身,首先感到渴,嗓子疼得厉害。
“哎呦,你都昏睡了一天了,可算是醒了。”
她这才发现,床边倚着一个穿着桃红色轻纱的女子。
化着浓妆,眉间有一朵红梅花钿。
“床头的柜子上有水,你喝点儿。你昨天一直吐,妈妈非要我照顾你,我都想给你从楼上扔下去,臭死了!”
她声音俏丽如身段窈窕,一边笑着抱怨,一边走过来,坐到床边,给阮息把脉。
“嗯,恢复得不错。我去喊妈妈来看你啊。”
阮息的眼睛跟着她走。
直到她关门离去,阮息才彻底恢复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一般。
她想起了轻轻和萧萧的死。
有人要绑架她。
所以现在带她回来的,是绑架她的人吗?
阮息坐起身来,盯着床边的水看了一会。
端起来喝光了。
阮息掀开被子,走到床边往下看,楼下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枯枝苍劲,一直挺拔到三楼。
她还在汴京,此处是勾栏瓦舍扎堆的地方,与汴京那几条繁华的街,只隔着一片城内湖。
“长留小姐。”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阮息回头看去。
来了个青年女子,手里拿着一个长盒。
其眉眼艳而冷,唇薄眉利,穿着素袄;素袄遮不住她气质里的戾气。
“初次见面,我姓訾,訾晚刀,是这雪意楼的主人。长留小姐,幸会。”
阮息的脸色,苍白胜雪,嗓音沙哑:“你抓我来做什么?”
她不缺钱,和土匪不是一伙的;她也没虐待自己,不像寻仇。
訾晚刀向阮息走来,将那方盒打开在她眼前。
里面是一支箭,朱杆金纹,镞白沾血,箭杆刻着暗青“东宫”二字。
訾晚刀将箭递过去:“认识这个吗?”
阮息接过那把箭,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字。
黑夜里,镞白破空如刀光,一箭封人咽喉。
阮息喉头哽动,不愿再看,快速地把箭递还回去。
“你不会想说,杀我姑娘的人,用的是这个箭吧?我看到了,他们用的不是箭。”
訾晚刀接过箭羽,放在一边。
“不是吗?我不知道,但这确实是从你身上拔出来的。”
阮息一愣:“我没受伤啊……”
訾晚刀伸手,阮息下意识躲避。
訾晚刀笑了一下,手继续向前,撩开了她的衣襟。
她的胸口缠着绷带。
“那这是什么?
“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阮息愣愣地低头看着。
关于昨夜之事,她虽深处其中,可两眼早已被亲人之死蒙蔽,竟然什么也分辨不清。
她是何时中箭,又是何时晕厥?
訾晚刀手法利落地撕开了她的绷带。
“你感受不到痛,是因为麻药的药劲还没过。”
伤口裸露出来。
为了取出箭镞,原本的伤口被郎中划开过,所以伤口更大些。
但仍然可见箭中伤之处。
訾晚刀将箭镞靠近阮息的伤口。
“可看得出来吗?东宫的箭镞要比寻常箭镞更加前尖后宽,所造成的伤口也是较之其他有所不同的。”
阮息看不出来,但姑且相信。
皇室要杀霍家,是她在此之前就怀疑的。
此时也没什么不可信的。
阮息淡漠地说:“你想让我恨太子。可惜我恨也无用,我不知道皇室秘辛,也不会刺杀的功夫。”
訾晚刀莞尔一笑,身上的戾气瞬间散去,看阮息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也很难得,尤其是你们这些高门贵女。
“而我要说的是,刺杀他,你完全做得到,只是需要一点世间。”
阮息死寂的眼神在此时居然亮了一些。
纵使沦为工具人,纵使与虎谋皮,但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阮息开门见山地问:“我要做些什么?”
“你要离开汴京,去学舞,等到时机到来,你会亲手杀了太子,报你与他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阮息说,她要先去个地方。
她看着訾晚刀,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那一夜,一群黑衣人将猛火油倒满了霍忠武王府。
一场熊熊大火带走了这里的一切,却无一人伤亡。
霍靖暴薨,民情汹汹。王府突遭大火,街巷流言四起,百姓嗟叹不绝,皆谓忠良含冤,天怒人怨,满城悲慨难平。
没几日,街头巷尾的小儿便传唱起了一首歌谣:
“贤王暴薨,生民同悲。王府一炬,满城洒泪。恩在民心,名留青史。火焚王府,不焚英名。”
阮息踏着歌谣,一个人走在偏僻无人的小道。
远远望去,昔日王府只剩一片焦土废墟,残垣断壁在天光下泛着死灰。
阮息走上去。
飞檐焦脆,雕梁成炭,地面裂着狰狞的缝,风一吹,黑灰簌簌落下,呛得她流眼泪。
焦黑断壁边,一个被黑铁盒子,脏兮兮地躲在那里。
依据这个方位判断,这里是轻轻和萧萧的屋子。
床被烧之后,留下的灰烬,被风吹起。
阮息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一枝干枯的红梅。
阮息打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