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温然和皇甫霆再次踏入后山的温泉,四下静谧,唯有泉水翻滚,雾气缭绕。
叶温然将几种碾碎的药草粉末撒入泉水中,沉默在两人脚边蔓延开来,皇甫霆无端想起为他炖煮鸡汤的付瑶,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往汤里撒花椒和姜。
皇甫霆刚想开口扯些闲话来打破两人的沉默,就瞥见叶温然手边的篮中,密密麻麻,爬满的正是疯狂蠕动的褐色虫子。
那虫子约莫着也就手指粗细,但挤作一团,扭动着滑腻的身子,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篮筐。
皇甫霆虽不似裴筠那般洁癖,看到这一篮虫,也不免浑身起鸡皮疙瘩:“咦,这虫当真恶心……”
叶温然头也不抬,挽起衣袖,用手臂在水里不紧不慢地搅动着药草:“恶心也就这一刻,等会儿蛊虫入髓,你疼到恨不得求死的时候,就顾不上恶心了。”
她对皇甫霆俨然不如对待付瑶那般温柔有耐心,仿佛这噬骨之痛皇甫霆定能承受,也该他承受。
皇甫霆嘴角抽了抽,明知故问地指了指那篮子:“这虫原来是给我准备的?”
“自然,这便是洗髓蛊虫。”
“我现在反悔跑路还来得及吗?”皇甫霆话虽如此,身子却没有半分迟疑地没入温泉中,只留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也罢,这小虫能奈我何?动作快些吧,以阿瑶的机敏,若是发现我没回帐中,不出半刻便会寻来。”
叶温然随即将小虫倒入水中,她手中的小刀寒光一闪,动作利落地划开皇甫霆的手腕与脚腕,血口瞬间绽开,在皇甫霆身周洇开一朵血色的花,原本浓郁的药草清香也被血腥气掩盖。
皇甫霆起初只觉得伤口处泛起阵阵温热,甚至还有心思吐槽这些蛊虫:“叶姑娘,这感觉倒像是无数小手在本王身上挠痒痒,这便是所谓的剔骨之痛?”
然而,随着蛊虫寻着血气钻入伤口,皇甫霆收起嬉皮笑脸。
那些小虫顺着血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先只是撕咬他的皮肉,随后,竟顺着经脉生生往骨头里钻,啃咬他的骨。
他额头上渗出密集的汗珠,再无力与叶温然打趣。
叶温然淡定道:“这才只是刚开始,你可忍住了,无论多疼,万不可踏出温泉半步。若是此时前功尽弃,她身上的霎那芳华便再也无法解开,你知晓这其中轻重。”
“好。”皇甫霆咬牙忍着,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心想这剔骨之刑果真厉害,他如今用着付瑶的身子,痛感更比往日敏锐了数倍。
叶温然面无表情,顺手将那一篮蠕动的蛊虫悉数倒入水中。
她见皇甫霆已疼得目眦欲裂,递过来一条布巾:“咬住,身子不可出水。”
皇甫霆面色惨白,却没有喊叫出来,生生咽了下去,强撑起玩世不恭的笑意:“幸好……没让阿瑶来受着罪……只是叶姑娘,我脑子沉得厉害,这些虫子,不会爬进我脑子里吧?”
叶温然面色一肃,心中闪过疑虑。
她正待俯身细察,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甫霆!”
付瑶终是寻了过来,不过此时来,为时已晚,皇甫霆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连呼吸都是刺痛,更没有力气再回应付瑶。
“你这人,不是说好了,等我们换回身子,再解毒吗?”付瑶看着温泉内几乎被血水淹没的人,声音也跟着破碎。
皇甫霆在极度的疼痛中,费力地撑起一个惨淡的笑容:“早些……晚些,不都一样……”
“傻子。”付瑶嗔怪着,心却跟着绞痛。
一旁,叶温然皱眉盯着皇甫霆额间突现的一抹青紫:“不好,霎那芳华在你体内呆得太久,如今被蛊虫逼得要钻入脑子,若真让那东西进了脑袋,恐毁掉神魂,有疯癫之险。”
她说着掏出银针向皇甫霆的额穴刺去,一股乌黑的毒血顺着针尾激射而出。
此时的皇甫霆,已然陷入混沌,那疼撕扯着他,捶打着他,恨不得将他四分五裂,再将骨头一寸寸敲碎,扔入滚烫的铁水中沸煮。
在剧痛的缝隙间,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声,阿瑶。
“不好。”叶温然面色大变。
付瑶欲上前阻止继续解毒,然而头不知怎地,也跟着剧痛起来,眼前刹时天旋地转,整个人跪倒下去。
皇甫霆闷声叫了声阿瑶,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过去。
周遭叶温然的呼喊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阿瑶?阿瑶你醒了!”
皇甫霆从昏迷中醒来,正撞上顾疏桐那双关切的眸子,一旁的叶温然面色凝重,收起银针。
自付瑶和皇甫霆双双昏迷后,霎那芳华倒是顺利地解了,只是这神魂紊乱之症,叶温然心里也没底,只能听天由命,静等二人醒来。
“阿瑶,阿瑶,你还认得我吗?”顾疏桐焦急地喊他。
皇甫霆迟疑了片刻,开口才发觉自己已不再是付瑶那纤细的女子嗓音:“我是皇甫霆,霎那芳华解了吗?”
“解了,你是王爷?那……那你们俩……身子换回来了?!”
皇甫霆顺着顾疏桐和叶温然两人惊讶的目光向镜子看去,镜中那人身材健硕、棱角锋利。
他回到了自己的男儿身?!
顾不得狂喜,皇甫霆看向身侧双眼紧闭的付瑶:“阿瑶她怎么样了?”
叶温然这才放下心来,答道:“别担心,只是方才解毒时,她也突然晕过去,想来是神魂紊乱,反倒使你们二人的神魂归位。”
付瑶觉得自己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漂浮,她在迷雾中走来走去,忽然前方出现一道光亮,那光亮后,是她魂牵梦绕的忠义侯府,家宅院中阿爹和阿娘温柔地唤着她的声音。
就在她要抱向爹娘的时候,两人却合力将她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