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段扶安神情严肃，秦訢得笑着为段扶安倒了一杯茶：“郡主喝杯热茶，驱驱身上的寒气。”

刚刚段扶安走过自己身侧时，自带一股寒凉。秦訢得的目光落在段扶安的肩头，上面还粘着刚刚凝成的露珠。

“大宋皇帝亲自给我倒茶，说出去怕是没几个会信。”段扶安看了一眼眼前这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茶水，杯中水打着漩，似乎要将人一同拉进那深渊。

秦訢得，或许应该用他的另一个名字来称呼他。

——赵珣。

赵珣没有管段扶安语气中的反讽：“郡主既然来了，想必也猜到了我的目的。”

“如今大理皇帝一心守城，不肯轻易出手。若有郡主为我斡旋，到时候大宋大理世代交好，自是一段佳话。”

听着赵珣的话，段扶安低头沉思，食指轻扣桌面。一下、两下……牵动着两人此时的心绪，在这昏暗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半晌过后，食指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好处呢？”段扶安挑眉。

当初曲珍找自己帮忙，尚且以城池战马为饵。而面前这人，却想凭一封捡漏的婚书空手套白狼？

“你既然改换名姓，以世家子弟的身份来此。想必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还留有你的替身吧。”段扶安抬眼静静地看着赵珣此时的模样。

比起她之前在外面看到的中原世家子弟，赵珣的样貌身形都要略显清瘦。长眉入鬓，眼窝深陷，一双眸子似深潭月影。虽带着独属于少年心气的光，却比同龄人多了一丝沉稳和不易察觉的冷漠。

此时赵珣眉眼低垂，看上去是个儒雅君子。可他薄唇紧闭，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清贵之气。

“我若是此刻杀了你，夺了你那劳什子婚书，对我来说才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吧。”

段扶安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夜色早已淡去，只留下一片淡青色。

闻言，赵珣脸上神色未变，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屋外渐亮的天光：“郡主，你知道人在濒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段扶安没有回答，两人之间的氛围再次僵住。

赵珣看向段扶安：“是冷。”

“一种从骨头里漫出来的冷，那种冷会将你所有的意识一点点蚕食干净，仿佛下一刻便会将你拖入无尽的黑暗。”

“我幼时被臣子推上帝位，占了永王的位置。她们母子对我早已怀恨在心，十几年来，她不许太傅教我治国之策，一心将我养废。朝野上下无不知我只是一个被推在台前的傀儡皇帝。”

“可永王一脉，野心不止大宋。我若死了，大宋不过是少了一个傀儡皇帝。可你们大理，却会多一个永远虎视眈眈的敌人。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大理的延庆太子早已和他们达成合作。到时候，是拨乱反正，还是逆臣谋反，便不是你我所能知晓的了。”

“大理皇帝如今身体渐弱，你是觉得，是你那个风流多情的父王能够应对永王的人，还是你那个一心情爱的兄长可以守护大理百姓。”

“我冒险亲自前来，一是为表我的诚意。二是……”

段扶安替赵珣将她未说完的话补了上去：“用你自己的性命，为你的仇人递上一把趁手的刀。好让我们不得不接受你的提议。”

赵珣但笑不语。

一个将自己性命当作最后筹码的人，段扶安真不知道是该夸他有胆有识，还是嗤他图穷匕见。

“合作吧，郡主，你不亏的。”赵珣的声音里带着点诱惑，似是勾人夺魄的山野精怪，“我没有直接和大理皇帝说这些，而是找上了你。是觉得日后真正能登上那个位置的，应该是郡主才是。”

段扶安低头沉默，赵珣这话，分明是拿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利益试图说动自己。

父王曾经说过。段延庆作为段氏族人，自然就不能死在段氏族人手里。

可若段延庆真正叛离段氏，与别国勾结。

到时候自己再动手，便无人可指摘。

可这一步步被人引导的过程，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旁人的算计当中，着实令人不爽。

窗外此时已然黎明，街道上的青石板也都凝成了一片水汽。

窗外景色清新如镜，段扶安低头将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末了，空掉的茶杯再次被放回桌面。

“好，我答应你。”

此话一出，赵珣脸上的笑容总算多了几分真心，随即起身从身后的夹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将那封婚书递到了段扶安面前。

“还是要感谢我的好皇叔，若不是他，我也没办法找到这个东西。更没法想出这招釜底抽薪。”

赵珣嘴角噙着笑，说这些话时，语气里似乎也带了几分轻松。

段扶安将婚书在自己眼前展开，落款是自己的字迹，而写着男方名字的那一块却破了一个洞，是自己当初用箭射穿的。

段扶安将那卷羊皮婚书放在火上，直到火焰将整张羊皮婚书都焚烧干净，段扶安这才放心离开。

看到段扶安起身欲走，赵珣下意识出声叫住对方。

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赵珣的眼神躲了一下，将原本想说的话生生又压了回去：“郡主，合作愉快。”

段扶安嘴角微勾了一下，笑得很牵强。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大亮，段扶安乘着露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吹了一路的风，段扶安的脸都冻得有些僵了。

段扶安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的脸变得暖和一些。忙完这一路，之前被刻意屏退的疲惫都在此刻袭了上来。

困意上头，段扶安刚准备脱了自己的外衫，去床上补觉。

却听到屋外突然响起一荷咋咋呼呼的声音：“郡主！不好了！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