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飞来了一只信鸽，疲惫地落在窗台上，抖落了几尾灰白的羽毛。

在屋顶上晒太阳的云川见了，立马兴奋地翻身而下，拎着鸽子的两翼飞奔到亭中。

这几日，萧若竹闲来无事便与明心对弈，两人在棋路上各有见地，几番下来，颇有些英雄相惜、相见恨晚之感。

鸽子一路咕咕叫着到亭中，明心从他手中接过鸽子，从它腿上取下竹管。

竹管里藏着一张字条，寥寥几行字一眼扫过后，明心脸上闪过一丝愉悦，他将字条递给萧若竹，说道：“看来这东风就快要来了。”

鸽子被喂了水和一把糙米，终于恢复了活力，扑棱了几下翅膀，似是在应和。

*

江明渊被押送进京的事自然也传到了那位贵人耳中，香铺后院难得站满了人。

“好好的人就这么疯了。”有人不甚唏嘘。

“也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有人提出质疑。

“你是没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满身污浊，甚至不如街头乞儿！”有人连连咋舌。

“只怕疯病是一时的，万一从他口中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怕是有人要坐不住喽！”有人含沙射影，不嫌事大。

立马有人跳出来问道：“你此言何意？”

“你心知肚明。”

轻飘飘的一句话逐渐演变成多方骂战，一时间屋内乱成一团，直到帘帐后传来一声重咳，所有的争辩都戛然而止。

“厚生可在？”

一直未置一词的许汝成上前回话：“贵人有何吩咐？”

“陛下将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你要如何定罪？”

“杀人者理应偿命，况亲族乎。按照律例，当判斩立决。”许汝成直言道。

众人听到后一惊，脖子皆是一凉，但都屏息凝神等着贵人的最终决断。

“若他胡乱攀扯，该当如何？”

“贵人不必忧心，下官自会看住他，不让他胡言乱语。”

“那便好好送他一程吧。”贵人语气中似有惋惜，但也许只是错觉。

*

应如是在狱中已有月余，倒也不算了无生趣。

自从上次听隔间那人提起前镇南将军后，便与他亲近了不少，再加上狱中无事可做，只能与他谈天说地，渐渐知晓了他入狱前的一些事。

那人名叫庄淮，原是京中善行药铺的掌柜。景和元年，偶然结识了一位从西於来的行脚商人，从他那得到几株药草。药草为忘忧，燃之有香，有镇痛安神之效。

对于忘忧草，应如是并不陌生，这让她想起了那个为了儿子背离初心最后自缢的仵作。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直到亲眼见到一个罹患腿疾多年之人用了一株后，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丝毫不觉疼痛，方才惊觉忘忧草之神效。”庄淮回忆起这段经历时，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应如是从来只听闻它能致幻，让人神智失常，没想到竟然也可以用来疗伤，一时间有些讶然。

“是药三分毒，毒和药本就一体，根本在于剂量、用法的不同。”庄淮解释道。

应如是深以为然，只是好好的药草怎会变成后来京中的禁物，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后来来了一人，听说了先前之事，重金向我求购忘忧草，我那时也是贪财，觉得忘忧草在京中定能打开销路，于是便让行脚商人偷偷运了几车过来。”

“那人买下了我所有的忘忧草，还放言有多少他就买多少，价格都好商量，只是禁止对外售出。”

“就算腿疾严重常年用药，也不至于需要如此多药草……”应如是沉思道。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况且忘忧草虽好，但不宜长期大量使用，轻则让人终身耽溺，重则让人神志不清。然而过了几年，得知京中显贵间盛行一种名为‘梦浮生’熏香，方才明白他的用意。”庄淮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许怒气，“那人以忘忧草为原料，研制出一种可以疏郁解忧的熏香。”

“那民间黑市上的‘忘忧香’又是怎么回事？”应如是问道。

“不过是它的仿制品，配方都不相同。”庄淮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可是，后来‘忘忧香’出了事，官府却查到我这里，说我才是罪魁祸首，不但封了我的铺子，还抄了我的家，将我终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中。”

应如是听完后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情理，略想了想后开口道：“按照我朝律法，一般造作不如法，私造者、私贩者皆脊杖四十，致人死亡者判绞，主犯应是那些将忘忧草制成薰香之人，抑或是在民间私贩这些熏香之人，怎会让你承担如此重罪？再者，先前你说忘忧草已经被人全部买下，那官府追查的犯人也应是那个买主，何况忘忧草并非盐铁茶之属，不在我朝禁私之列，即便惩治，也是小惩大戒，怎会对你施以如此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