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风雨更可怕的是此时江府上下的气氛,死气沉沉得如同全府挂上了缟素。
江明渊得知刺杀失败后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笔直地向后倒去。
这一晕吓坏了众人,好在只是急火攻心,大夫施针后没多久便清醒过来。只是,醒来后人有些恍惚,口中念叨不停,依稀听到“吾命休矣”这几个字。
消息自然也传到王毓秋和江若微耳中,彼时二人坐在一处,听到下人们的禀告后江若微慌了神却不明所以,王毓秋心中了然但不动声色。
自从王毓秋失语症好了之后,她依旧沉默不语,瞒着府中所有人,也包括江明渊。这让江若微万分不解,但见她执意如此,自己也不好过多置喙。
“看来是时候了。”王毓秋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从一个檀木雕花的黑漆盒子中拿出一纸信笺。
江若微先是迷惘,直到看到信封上的字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母亲,您这是作甚?”
“若微,此事为娘已思虑许久,今日便与你父亲和离。”王毓秋语气平和。
江若微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母亲,您是不要女儿了吗?”
王毓秋擦干她眼角的泪花,怜爱地望着她:“怎么会呢?若微,你愿意随娘离开江府吗?”
“可是出了江府,我们能去哪里?”江若微话中充满了对前途未卜的担忧。
“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让江若微彻底僵住了,泪珠簌然掉了下来。
“母亲,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毓秋一脸苦涩,将要说些什么,忽然门被人猛然推开,屋中的烛火被突然袭来的风吹灭。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门前,一道闪电从他身后劈了下来,映出他双目赤红、形如鬼魅的模样。
江若微惊得花容失色,在王毓秋眼神示意下,她迟疑地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二人,王毓秋重新点燃烛台,温暖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风雨之夜的湿寒。
来人忽然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夫人,你我夫妻十余载,如今为夫有难,你不可坐视不管。”
曾经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江明渊如今却落到向自己厌弃之人求救的田地,看来自己所料不错,他这回真是穷途末路了。
王毓秋扶着他坐下,在他一脸期许之下,将和离书递到他眼前。
三个字如针一般刺痛了他的双眼,他顷刻起身,怒不可遏地将信笺揉碎。
“就凭你也想离开我?告诉你,这辈子休想!”江明渊恨声道。
相较于他的愤怒,王毓秋脸上看不出悲喜,似乎早已料到是这般结果,平静如水地望着他。
江明渊被她一直盯着有些悚然,渐渐没了声音。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面前的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没等他细想,王毓秋再次从盒子中拿出一封信,竟又是一封和离书。
江明渊怒极反笑:“你这是存心要与我作对?”
这回王毓秋开口了,清冷的声音伴着雷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江大人,若你还顾念我们夫妻多年的情分,便在这纸上签字画押吧。”
“你……你何时能言语的?”江明渊双眸震颤,极为震惊。
见王毓秋没有回答,江明渊忽然上前拽住她的衣袖,柔声恳求道:“夫人,救救为夫吧,为夫无心之失铸成大错,你就帮为夫这一次,让岳父大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助我脱罪,日后为夫定会好好待你!”
王毓秋脸上尽是失望之色,她挣脱了禁锢,反问道:“你要如何待我?”
江明渊微微一怔,但还是堆着笑答道:“自然事事都依夫人。”
王毓秋见他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顿觉讽刺,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骑马游遍宫乐街的探花郎如同镜花水月般,再也寻不到踪影。
千思万绪终是化成一声长叹:“你若真心待我,便去投案吧。”
江明渊再次怔住了,脑中急剧地想着:虽然应如是罪己一事震惊朝野,但宫外对此事知之甚少,就算有也都是自己散播坊间的传闻,她是如何知晓的?
王毓秋见他困惑,无意隐瞒:“江大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当时人就在墙内。”
江明渊一时间竟无法言语:面前之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不问世事、一心礼佛的深闺妇人吗?
与此同时,之前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事情逐渐明朗起来——
难怪那日应如是会出现在府上,难怪应如是对当年之事陈述得如此详尽,原来一切因果都源于她。
“你为何如此害我?我与你有何深仇大恨?”江明渊脸色阴沉得可怕,言语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王毓秋只是静默不语,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哀伤。
江明渊怒气更甚,开始翻旧账:“莫非你还记恨当年迎春宴一事?”
王毓秋忽然抬眼望着他,眼中的伤痛如落在湖中的秋月,一圈圈漾开了。
江明渊见状,像是笃定了一般,句句刀刃般刺向她:“你以为是我用卑劣手段借你攀高枝,那你是怨错人了,当年我也是被陷害的。若非如此,我怎会弃太尉府嫡女而去择一个庶女?”
王毓秋僵住了,眼中的泪迟迟不肯落下,她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是如此冷硬:“既然江大人不愿和离,那便请回吧。”
开门的声响惊扰了烛台,灯芯燃灰,红烛泣泪。
屋外依旧风潇雨晦。
*
盛昌世接到圣旨后,有一瞬间的迷惘,但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既然要查,最快最直接的途径便是从应如是那里下手,故而翌日盛昌世便去刑部提审“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