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西院,明心屋中站满了人。
明心居于众人正前方,面上平静无澜,但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没想到那些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敢在天子脚下杀人。”有人愤慨道。
“云川一人是无法抵抗那么多的高手的。”
“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此起彼伏的问询一声比一声急切,明心闭了眼,心中也是忧急万分——
原以为为他们扫清前路障碍,将他们送至京中便可安然无事,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江明渊求生之心。
“京中可用人手还剩多少?”
“不足二十人。”有人答道。
“足矣。”
“公子是想让他们出手吗?”方才那人追问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内瞬间声若潮涌。
“恕属下直言,此举万万不可。”
“云川身为侍卫,为公子牺牲理所应当。”
“且不说公子身边本就危机重重,离不开人保护,若是出手被有心之人追查到底,公子的身份便瞒不住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接着一屋子人同时跪下,恳求明心另寻他法。
正是两难之际,屋外传来刘舞起的声音。
“和尚,你在吗?”
明心不悦地看向众人,见他们个个垂头不语后走出屋外。
“何事?”
“先前如是说京中恐有变故,叫我向光昭府衙的杨捕头求救,如今衙门的人已经赶过去了,怕你不知,想着过来知会你一声。”
明心暗自松了口气,语调却没有轻快多少:“若是见到云川,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
处于激战中的云川情况非常不妙,此前受的伤还未愈合,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
流星锤从他身后飞来,虽用软剑抵挡卸了一半力道,但还是正中他胸口。
他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鲜血,以剑撑住残破的身体,不想软剑却因此断成两截,他直直跪了下去。
身体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一阵晕眩袭来,身体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风吹起他两鬓散落的头发,又被鲜血粘住贴在脸上,反倒给他添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眼前一片空茫,声音虚幻如烟飘散在耳边。
“他快不行了,你们赶紧去追另一个。”
“此人以一敌五,竟然能撑到现在,倒是条汉子。”
“别废话,快动手。”
刀刃反射的阳光在他眼前晃过,他下意识地闭了眼,却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一支羽箭掉落在他身侧。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马鸣,一杆长枪越过他的头顶朝前刺去,正中一人胸怀。
“大胆贼人,敢在这里撒野,也要问问姑奶奶我答不答应!”声音如同她的长枪一般充满锐气。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是随后赶来的以杨展领头的穿着统一制式的巡捕司众人。
那些江湖杀手虽说都是为钱卖命的亡命之徒,但也不敢与公门之人正面冲突,于是官府的人一出现,他们皆作鸟兽散。
等到所有杀手都消失殆尽,云川才仰面倒下。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他索性闭了眼,关住了眼中的泪意。
“你还活着吗?”刘舞起在马上弯腰看向他。
“别管我,快去救萧老。”云川有气无力地答道。
萧若竹在一片混乱中东躲西藏,时不时还要应对随处飞来的碎石瓦砾。
车夫也是个会武的,竟然舍身一路相护,但二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不断有杀手追上来。
车夫抵抗了一阵,终是被人一脚踢飞,萧若竹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蹲下!”车夫倒地也不忘提醒一句。
萧若竹年迈,动作终究慢了一些,被一条锁链绕喉,接着被人向后拖去,他身后不远处是一把弯刀闪着寒光。
眼见着他离弯刀越来越近,车夫忍着剧痛飞身而来,拼尽全力将链条斩断,将人向前推去,而自己却被人一刀穿心。
萧若竹被溅了一身血,眼中盛满浊泪却没有回头,身上不知遍布多少伤口,也不知死里逃生了几次,一心只往宫城而去,直到一抹红色在眼中逐渐清晰。
身后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没多久,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一时间偌大的宫城外静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平地里忽然起了好大一阵风,飞沙走石迷人眼,方才晴朗的天忽然变得阴郁。
刘舞起骑着马,身后跟着杨展等人,远远望着萧若竹的背影——
他的衣衫被风胡乱地撕扯着,原先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的白发有几绺散落在耳侧,更添几分风烛残年之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很郑重,虽然浑身负伤,但他的身形依旧板正,如一棵不老的青松。
“刘校尉,我们要过去吗?”杨展犹豫道。
“我在此守着吧,杨捕头可先行离去。”刘舞起翻身下马。
杨展应声后带着人将要离开,又被刘舞起叫住:“今日之事多谢杨捕头鼎力相助,还有方才倒在地上的人,烦请杨捕头将人送到将军府上。”
“卑职领命。”杨展抱拳一揖。
登闻鼓设在半米高台之上,鼓身周围涂上了红漆,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惹眼。
萧若竹提起衣袍,一步步拾级而上,鲜血滴在台阶上,他竟全然不知。
再看他身后,斑驳的血迹跟随他的脚步迤逦了一路,都是从他双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