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的出现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毕竟鲜少有人能如此“干净齐整”地出现在此的。
刚在狱中坐定,隔壁牢房里的人便探过头来,许是好久没说话,声音听来嘶哑又粗粝。
“你是何人?所犯何事?”
应如是看向伏在地上的“骨头架子”,想来应是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甚至无法从他脸上看出年岁几何。
见应如是不理睬,地上的人又道:“你别看小老儿我这个样子,这狱中之事我可是无所不知的。若是你愿意陪我说说话,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应如是依旧没有搭话,对于刑部大狱内的事,她可没闲心思打听,于是闭目养神,隔壁那人见状也不再自讨没趣。
然而没多久,狱卒便来领她去了刑房。
许汝成换了身常服端坐于前,应如是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位与自己几度碰面却知之甚少的刑部官员。
宽额、鹰目、峰鼻、方颐,不惑之年,须发却已露霜白,一身宽松衣袍将他瘦削的身形衬得有几分文人的倜傥之姿,只是面上尽是肃冷之色,眸中沉静如深潭,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据情报来看,他属于贵妃一党,与江明渊是一条船上的人。
应如是心里有所准备,在他面前站定。许汝成并没有苛待她,让人端来一把座椅。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如弓弦绷紧,一触即发。然而,许汝成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屏退所有狱卒。
应如是虽然有些错愕,但面上还是平静,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昏暗的刑房内更添湿寒。
冒着火星的火盆中发出一声爆裂后,许汝成才缓缓开口。
“状纸上所述江明渊杀妻一事,你可有实证?”
莫非在试探?应如是心里琢磨着,面上与他周旋道:“许大人这是怀疑我污蔑朝廷命官?我虽不在京中多年,但也知道污蔑朝廷三品官员是重罪,何故以身犯险。”
许汝成思索片刻后换言道:“此案历经十载,个中曲折委实难辨……你可查清楚了?”
此言何意?是在为江明渊开脱吗?应如是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笑问道:“许大人有何高见?”
许汝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若陛下垂怜,重启旧案调查,我自会将证据呈上,与嫌犯对簿公堂,到时此案自然水落石出。”应如是接着道,“我虽不是推官出身,但自幼跟着外祖父,受了他的指点,学了一些断案的皮毛,虽谈不上精通,但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恶人。”
许汝成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无奈,在应如是疑惑的目光中他唤来狱卒,此番不知所以的“审讯”就此终结。
途中,应如是反复思量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既得萧老真传,那理应清楚‘察实情于始末,观人心至幽微’。”
似是在隐喻什么,又像是在提示什么。应如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狱中,刚要坐下,隔壁那人又匍匐而来,双手搭在木柱上,语气听来有些激动:“你就是镇南将军?”
应如是这下真对他有些好奇了,于是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人忽然大笑不止:“这是天意啊!”
没等应如是开口,那人继续道:“你看看后面的那堵墙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只见,常年不见阳光的墙上遍布着大片黑褐色污迹,墙面有些已经剥落,露出星星点点的灰白。角落处有数十道刻痕格外醒目,应是多年前留下的,字迹却仍旧清晰,刻字之人的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其上所书:百战身犹在,何期陷秽尘。黄沙空埋骨,碧血自昭辰。
这几句诗在口中反复吟诵几遍,如同骨鲠在喉,难以下咽。
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此前这里关押的人也是位镇南将军,只可惜……唉!”
一声喟叹像是有道不尽的遗憾和悲痛,让听者无不动容。
那人还在絮叨着陈年旧事,声音依旧粗涩,在方寸之地听着尤为清晰:“这一晃十年了,还记得将军入狱之时正赶上一个雪天,他被两个狱卒架着拖进来扔在地上,一身破烂囚衣浸透了血,还结了冰渣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应如是仿佛看到了那一幕:大雪纷纷扬扬飘入窗棂,落在地上那个伤痕累累的人身上,瞬间便沁入骨血中,他的身上早已凉透,唯有一颗心还在缓慢却热烈地跳动着……
此事虽然过去多年,但从旁人口中再次听闻,还如此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眼前,心中不免积郁。
*
夜已深,景和帝来到庆福宫,郑后虽已就寝却还是起身侍候。
几杯酒下肚,景和帝醺然欲醉,但依旧愁眉不展。
“陛下因何事烦忧?”跟在皇帝身边多年,郑后一眼便看穿他心中藏着事。
景和帝摆手,郑后了然,上榻后任由景和帝躺在自己的膝上。
郑后手指轻柔地按压头部的穴位,景和帝的头疾缓解了不少,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
“陛下这是刚从贵妃那里过来?”郑后问道。
景和帝愉悦地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皇后这是吃味了?”
“陛下莫要打趣臣妾。”郑后难得露出一丝娇态,而后又正色道,“只是这些年陛下的头疾越发严重了,臣妾也是担心陛下的龙体。”
景和帝轻叹道:“若是嫣儿能有你一半懂事,朕也欣慰了。”
嫣儿是盛贵妃的闺名,郑后神色一黯但只一瞬,随即恢复常态:“妹妹若是像臣妾这般,怕是陛下会觉得无趣。”
这句话暗藏酸楚之意,激起景和帝心里的一丝愧疚和怜爱,他蓦然起身,深深凝视着在烛光中越发柔美的一张脸,不由凑了上去。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满室生香。
翌日,郑后唤来宫婢,询问昨夜庆熙宫里发生的事。
照理说,陛下翻了贵妃的牌子,应是留宿庆熙宫的,但昨夜却并未留宿,此事并不寻常。而且依照贵妃的性子,若是得知陛下宿于他殿,翌日定会闹个天翻地覆,但直到现在庆熙宫都很平静。
“回禀皇后娘娘,昨夜贵妃和陛下发生了口角,惹得陛下龙颜不悦。”
“所为何事?
“据说是贵妃妄议朝政。”
郑后沉思了片刻,转身去内殿修书一封,叫自己的贴身侍女送出宫去。
几日后,郑后收到了父亲的信笺,看到信上写着“莫要轻举妄动”几个字,陷入了沉思。
父亲的用意她不是不明白:如今正在风头上,若冒然出面,不仅无益,反而会受其累。况且“后宫不得干政”是宫规铁律,盛贵妃的教训在前,此时确实不作为为好。
只是,思及闺中好友枉死多年,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连为她说句公道话都要权衡利弊,心中实在郁愤难消。
就这样思量了半日后,郑后终是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