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方宿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晏清珏抬手制止了他。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顾惊蛰自己开口。

终于，顾惊蛰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小叶子。”

“小叶子？”晏清珏问。

顾惊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沉甸甸的涩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当时还在还在外面流浪。”

晏清珏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大概……十二三岁吧。”顾惊蛰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眼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光，“我在戏班唱戏的时候，叶子会来戏班门口卖清凉饮。他个子很小，有一次我给了他一个客人送的糕点，所以后来每次他来卖清凉饮的时候都会给我留一杯。一来二去，我俩就成为朋友了。”

方宿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惊蛰。

顾惊蛰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他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那时候，因为在戏班讨生活，所以性格很不好，所以我经常骂他。但他从来都不生气，还会给我带吃的来哄我开心。我们认识了四年。”顾惊蛰说，“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快乐的的日子。他娘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小叶子……小叶子总说我聪明，学什么都快，长得也高大好看，不像他一直长不高。但是，他从来不说自己会帮助所有人，当地的人都说小叶子是个好孩子。”

顾惊蛰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后来呢？”晏清珏问。

顾惊蛰脸上的那点柔软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

“后来，顾家要将我认回，有人认为我回家会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便安排了人来杀我。”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有些不正常，“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那天晚上，一群人闯进了小叶子家。他们要我的命，我拼了命地往外跑，想把他们都引开。可是小叶子……小叶子他追了出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他替我挡了一刀。就一刀，捅在心口上。”顾惊蛰闭了闭眼，“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还在笑，他说，‘惊蛰哥，你别哭啊，你哭起来好丑。’他还说，‘我真不孝，没法给我娘养老送终了，惊蛰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院子里又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后来，回家后我把那些人全杀了。”顾惊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可那又怎么样呢？小叶子回不来了。”

晏清珏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那道守护灵，是他。”

“我不知道。”顾惊蛰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从来不知道他还在。我以为……我以为他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晏清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不算亲昵，但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

“惊蛰。”晏清珏说，“守护灵的存在不是偶然。他能在你身边护着你，说明他的魂魄一直没有散。想要弄清楚这件事，你得去找一个人。”

“谁？”顾惊蛰猛地抬起头。

“天机阁三当家，花漾。”晏清珏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和他很熟，但是你不知道天机阁精通魂魄命理之术，三当家花漾更是此中翘楚。他能看出你身上这道守护灵的来龙去脉，也许……还能告诉你，为何小叶子没有转世，又是如何留在你身边的。”

顾惊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猛地抓住了晏清珏的手臂，“仙师，我现在就下山！”

“你的伤还没好全——”方宿在一旁道。

“我等不了了。”顾惊蛰松开晏清珏，转身就往屋里走，看样子是要去收拾东西。

“站住。”晏清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威压。

顾惊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里带着焦急和不甘，“仙师，我——”

“我没说不让你去，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希望你能够弄清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晏清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但你得把伤养好再去。你当初因为逃婚而从天机城离开，又是这种状态，你是想回去被人狠狠羞辱一番再丢出天机城吗？”

顾惊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仙门大比。”晏清珏道，“仙门大比，你若是能够战胜顾家派来的弟子，你就可以去调查这件事了。此外……”晏清珏语气有些犹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指导你的修炼。”

“好的，师父！”顾惊蛰的眼睛斗燃亮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雀跃。

“哎。我不是……”晏清珏本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见顾惊蛰的样子吞下了接下来的话，“算了，你好好努力吧。”

“嗯！”

顾惊蛰重重点了个头，然后转身往房间里跑。

“你干什么去？”晏清珏见状忙问道。

“去修炼！”少年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满是激情和朝气。

顾惊蛰离开后，方宿慢慢走到了晏清珏的身边，没有说话，晏清珏看向对方，“怎么了？有什么想和师父说的吗？”

“师父为什么要收他为徒？”方宿也没有犹豫，语气有些闷地道。

“你就在意这个？”晏清珏有些好笑道，“不过是觉得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你们不是玩的挺好的吗？”

方宿还是没说话，晏清珏只好继续安慰道，“好了，他只是外门弟子，和你不一样，你是亲传。对了，你平时多帮帮他，我看他虽然身上有不少手段，但基本功很不扎实，大概是因为开始修炼的年岁太大了原因。”

“好。”方宿答应了，虽没说别的，但答应了就说明他心中是接受了的。

晏清珏交代完这些，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方宿，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是很深的，有些人即便是不在了，也依旧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你的身边。”

说罢，他便迈步出了院子，留下方宿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眼眶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过了很久，方宿才轻声呢喃了一句：“我知道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