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俶一天一夜没出房门,岑揽枫在外面急得不行,听王伯说他是哭着跑进家的,问完闻风才知道原来是和窦屹吵架了。
关于上元节宫宴上发生的事,岑揽枫虽然没参加宴会,但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点闲话。
至于自家儿子和窦屹吵架,他不了解事情的经过总不好贸然去世子府找人家质问,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一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性子执拗着呢,脾气也倔,真要较起真来,那简直比姑娘家的心思还要细腻敏感难琢磨。
不吃不喝可不行,岑揽枫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把这件事告诉梁静姝,梁静姝生了病迟迟不见好,一听说岑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当场剧烈咳嗽一阵,最后还呕出了一大口血,她的咳疾是越来越严重了,这些日子一直靠汤药吊着……
岑揽枫见到帕子上有血,瞳孔紧缩了下,红着眼睛愈发用力将人搂在怀里,沉默着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等缓过这一阵之后,梁静姝执意下床去找岑俶,岑揽枫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了。
“霁潇,把门打开,你娘来看你了,你也知道这段时间你娘身体不好,别让她担心好吗?”岑揽枫敲了敲儿子的房门,朗声说道。
屋里面的岑俶一听这话,立马就把身上蒙着的被褥踢开,赤着双脚下床去开门。
在看见岑俶的那一刻,梁静姝和岑揽枫皆是一愣,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又红又肿的,都鼓起来了,也不知一个人躲屋里哭了多久。
尽管如此,岑俶还是闷声喊道:“爹,娘。”嗓音低哑深沉。
梁静姝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扭头对岑揽枫轻声道:“侯爷,我和儿子单独说说话,你等会儿再来。”
岑揽枫没说什么,点了下头,随后拍了拍岑俶的肩膀,叮嘱道:“霁潇,你是个大孩子了,别再让你娘为你操心了,照顾好她。”
岑俶用力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嗯。
岑揽枫走后,梁静姝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笑了笑,轻叹一声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岑俶低着头任由梁静姝拉着,懊恼道:“娘,对不起,都是儿子不好,让您担心了。”
“我听你爹说,你和窦世子闹别扭了是吗?”
岑俶把脸扭到一旁,赌气道:“我讨厌他!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听了他这孩子气的话,梁静姝噗呲一下笑了,结果一不小心呛到喉咙咳嗽了起来,吓得岑俶赶紧跑到桌子边倒了杯水来,又顺了顺她的后背。
岑俶紧张道:“娘,你怎么样?”
“咳,没事没事,娘就是,咳咳,笑岔气了,无妨……”
梁静姝见岑俶光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虽然屋里有地龙,但还是担心他会受凉,于是梁静姝把儿子摁在榻上,又用被褥把人裹成了一个粽子保暖。
梁静姝坐在床榻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被子,就像小时候那样哄他睡觉。
岑俶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出来,看起来乖得不得了,后来他往前挪了挪,把头枕在梁静姝的腿上,两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裳。
看着岑俶如此这般幼稚可爱的举动,梁静姝嘴角抿起一抹温柔的笑,也跟着挪了下位置,上半身靠在床柱上,好让他枕得舒服些,母子两人就这样敞开心扉闲聊,一如儿时那般无话不谈。
“儿啊,跟娘说说,你和窦世子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玩吗?怎么突然拌嘴吵架了?”
岑俶轻哼一声,道:“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梁静姝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发笑,她笑着笑着,自家儿子突然嗷一嗓子咧开嘴哭了,哭了还不忘抬起胳膊挡着眼睛,掩盖自己的脆弱。
梁静姝也不管,任由他掉眼泪,等岑俶哭够了,哭累了,止不住抽泣的时候,她这才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珠和泪痕。
最后等岑俶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梁静姝笑叹:“霁潇,我虽然不知道你和窦世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娘想告诉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若决定对一个人好,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你觉得值得,那就够了。你不能苛求别人一定也要这样待你,每个人所站的立场和角度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和苦楚,所以你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是不对的,否则到头来失望的只能是你自己,记住了吗?”
岑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的怀抱太过温暖,他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幼兽,蜷缩在这安全又温暖的港湾,很快困意袭来,岑俶颤了颤湿漉漉的眼睫,慢慢阖上双眼陷入梦乡之中。
梁静姝温柔慈爱地轻抚几下他的头,眸底泛着细碎的光,怜爱道:“睡吧孩子,等你睡醒就好了……”
……
德化十六年上巳节,侯府传来噩耗,梁静姝在夜里过世了,走的时候没有太大痛苦,很安详,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就像睡着了一样。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太后悲痛欲绝,当场昏了过去,唯一的女儿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够承受得住……
陛下辍朝三日,伤心之余下令为她举办了盛大的丧仪,追封惠德大长公主,按照皇后的规格下葬,陪葬了一顶珠翠凤冠,当朝官员和命妇皆要参加葬礼为其哀悼,此次丧礼规模前所未有,陛下给足了梁静姝这个嫡亲妹妹体面和尊荣,足见其偏爱与疼惜。
窦屹去侯府吊唁的那天并未看见岑俶。
灵堂上停放着梁静姝的棺椁,窦屹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又上了三炷香,袅袅香烟钻进鼻子和眼睛里,呛得他想流泪,喉头酸涩又疼痛,言语尽数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陛下的几个孩子也来了,梁元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一直叫着姑姑,梁元簟和梁元昼也都红了双眼,时不时抬下胳膊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