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过来……过来好吗?”
海水深到发黑,层层碧涛逐渐凝固在沈开云身下。远处的男人撑起上半身,黑发被咸水湿透,缠绕在他惨白的脖颈上,丝丝缕缕,一路蔓延,遮住了他起伏的,莹润的胸膛。
“……云娘,离我近点,好不好?”萧仁在看清沈开云后,声音逐渐轻柔了下来,“……好不好?”
“萧仁,你没穿衣服?”沈开云瞪大眼睛又向后爬了几步,她的手刚从双耳处拿开,现在又猛地挤压住了太阳穴。
萧仁轻声道:“是因为…”
“可你你你你——”沈开云有些崩溃道,“我我我——我我我竟然会梦到不穿衣服的萧仁,我我我——”
“梦到?”萧仁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低低勾起一个笑来,道,“是的,你梦到我了。”
“既然梦都梦到了,为什么不凑近点,来看看?”萧仁道,“云娘,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好不好?”
“好不好?”微卷的碎发濡湿成几流,斜分过他青艳的眉心,海水将男子柔软的睫毛沥的根根分明,一如蝶翼颤银珠。
瞧着是没什么危险,沈开云还真有些好奇自己都能梦到些什么。
她想走近一些,最终却在距离萧仁两臂的位置时,控制不住腿脚发软,倏地蹲了下来。
“你在那里能看到什么,为什么不离我更近一点?”萧仁两手抠住岸边,控制不住地用暗色的瞳孔看着沈开云。他周身的血已被海水冲淡,血沫撞上青年柔韧的腰侧肌,为他徒增了一片湿粉。
“不用了,还是不用了。”沈开云赶紧摇了摇头,抱着膝盖念道,“非礼无视,非礼勿视。”
“我乐意,怎么还成非礼了?”萧仁眉头一皱,戾声道,“谁敢说你非礼!”
但沈开云已打定主意不再过去。反正她又没真瞧过,肯定梦不出什么东西,去了估计也只能看到一圈海水。
或者是鱼尾。
萧仁见她不作声,轻声道:“好嘛,不看就不看,不过来就不过来。你与我说说话,好吗?”
“说什么?”沈开云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疑道。
“就说说,今夜睡前你都看到了什么,说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萧仁道,“说说,你身边都有什么?”
“夜晚?”沈开云抓了抓头发,“那还远呢。其他没什么稀奇的。”
萧仁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浓密的长睫弯起,遮住了里面的神色,他夹着声音哄道:“原来还远呀。”
“嗯嗯。”沈开云点头道。
“云娘,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梦,而不是我来看你了?”萧仁的身体向前倾,“我若说这不是梦呢,我若说我来找你了呢?”
“那不可能,这里你来不了。”沈开云看着萧仁那不知是笑弯还是眯起的眼睛,道,“我们的缘分已经斩尽了,尘尽生去雷海找古树做的是什么,你猜不到吗。”
“斩缘。斩缘。”萧仁的嘴唇渐渐绷直,“那些缘来缘去皆是骗人的,我从来都不信,我从来都不信!我现在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开云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道:“可你根本不会来。”
“为什么?”萧仁的上半身被海水泡得发白。
“你哪有这么爱我,你根本放不下到手的权势。”沈开云道,“若你来了,意味着从头开始,意味这些年你咬牙舍弃的,坚持的,都成了笑话,不是吗?”
“笑话……”男人半陷在冰冷的漩涡中,沈开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间咯吱咯吱的响声。
或许这不是梦,或许眼前这个真是萧仁。
但他有想做的事情,沈开云也有想做的事情。沈开云想做的,就是将仅有的都投入,真正的去做完一件事,什么事都好。
她也想找到目标,像萧仁一样痛快地活着,为了这个欲望,可以没有负担地舍弃一切。
“回去吧。”多少也算夫妻一场,沈开云最后道,“萧仁,我知道的。你最害怕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了。”
“是啊,我,为什么我要来…”萧仁的指尖一松,身体险些被海浪压下。他想捂住脸,又不想放开手,最终只能低下头,让黑发遮住赤裸的神情:“……为什么我要来?为什么我要来啊?”
“…云娘…云娘…我……”
“…别叫我云娘了。”沈开云忍不住嗤笑道,“萧仁,你真的有爱过我吗?假话说多了,你怎么把你自己也骗了?”
萧仁低垂的长睫疯狂颤抖,他胸腔喘息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却已经无人再有耐心听了。
沈开云道:“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妻子,不是吗?”
“小云……”青年低着头,双手撑在岸边,薄唇发紫,水珠从他悬直的鼻尖滑落,一滴一滴,掉入看不见底的深海。
“小云也不行!你也别再对我说那些虚假的情话了,那只会让我也看不起你。”沈开云唰得站起身,全身竟然慢慢轻松了下来,就像是又卸下了一个重重的担子。
海里的身影猛地颤了一瞬,渐渐与夜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出声。
沈开云摇了摇头,有些羡慕又有些惋惜道:“你这种人,从来就不会回头。”
少女不再多言,抬脚向外走,海浪在背后翻涌,渐渐没了声音。
深蓝如水墨褪色,被煞眼的白光逐渐逼退,聚缩为一个脓点,被沈开云抛于脑后。
微呛的草药味自鼻尖传来,让沈开云一下子睁开了眼,她被辣得眼泪直流,从这床陌生的被褥上坐起身子。
靠桌那边的窗子被茅草重重遮住,屋内一片宁静暗黄。沈开云伸了个懒腰,扭头去看,她正睡在石床最外层,中间睡着四仰八叉的陈朵,春娘抱着孩子背对着她们,睡在最里侧。
那个小娃娃把大拇指嘬得通红发亮,见她望来,小手伸直抓了抓。
沈开云冲着小娃娃挠了挠头,翻身下了床。
她方一离开,陈朵就将外边的被子全部挤了出去,素色的棉被将掉不掉,沈开云赶紧去把这床棉被抱起叠好。
又是那股子草药味。
睡前的记忆这才全部回归。
这、这、这是尘的???她未经人家同意就动了人家床被,还用了一晚上??
就算是尘尽生,她都没这么做过,更别说是年轻的尘了。
沈开云恨不得以头抢地,再去床上闭上眼,睡一场永远不要醒的觉。
小屋里就这么大的空,沈开云抱着被子转了一圈,还是没见着打地铺的尘。她把被子放在桌上,又捂着头爬到阴凉的桌底去看,也没瞧见人。
尘如果不打地铺,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都睡床上?
沈开云心中的内疚又加了一分,她不仅占了尘的被子,还占了他的位置。
其实真正要打地铺的是她,对吧。
沈开云转眼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暗中给自己预备了个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