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粉色的海珠高悬，不断投射轮转着。
尘尽生双指抚过额间，取出一瓣金莲。指尖缠绕着符文的莲瓣如箭，穿梭过雷海结界，迅速向树上方的倒海月击去。
“咔——咔咔—”
一丝暗褐纹路自粉珠底端崩裂，树下看不见脸的少女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露出了维持幻影的骨架。
是一段真实的记忆。
就连投射幻境的主人也不知，自己为会何把这些无用的记忆都记得如此清楚，清楚到连女孩头顶的每一只蚊子都清晰可见。
蚊虫嗡嗡团在头顶，树脚下的青泥还是湿的。村后山的林子一到晚上，总能时不时听见一两声狼嚎。
乱糟糟的小孩埋头蹲在树下，一抽一抽地哭着。
“小仁哥哥，你快出来，我不要玩躲猫猫了。天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扎着辫子的女孩脸哭得红紫，死死闭着眼，不停地拿手背肉擦着糊眼的泪水。
天上的月亮昏昏黄黄，被哗啦啦的墨绿叶子挡住大半。一旁暗处的男孩比她大一点，正蹲坐在石上。夜色遮去了他大半身影。
女孩哭道：“小仁，你藏在哪了，我们不玩了……”
男孩圆溜溜的后脑勺歪了一下，探着身子向前凑，吸了一下鼻涕。
“呲溜—”
“别吃我！”女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声音又小了不少，闭眼闷哭着，“小仁哥哥，你在哪，有狼，有狼！”
男孩比常人而言过分大的黑瞳慢慢扩张，在夜中看着女孩。
“蚊子，吃人，痒。好多蚊子，还有好多狼，小仁哥哥……”
女孩将头死死埋在膝盖中，麻着舌头哭道：“完蛋了…小仁被吃掉了……我要回家，我得回家，我真的得回家……”
男孩：“呲溜—”
“阿娘…！…”女孩急急缩成一团，声音尖哑地急到，“爹！娘！”
“咔哒—”
“咔哒——”
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响起。银锦交织而成的靴尖踩断了地上枯枝，靴筒上的碧绿小珠渐渐稳住，站定至女孩眼前。
女孩还未完全睁开眼，便被人单手抱了起来，那只手很大，大到能盖住她整张脸，大到能轻松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冷……”女孩坐在那人小臂上，皱着脸躲开冰冷的手。
她抓着那人脖前的衣领，悄悄睁开眼去看。抱着她的人有一双冷淡的紫眼睛，里面的光晕就像是将熄的焰火，一点一点，微微摇曳。
那人眼里的颜色又稀薄了几分，他用重新温热的手扶住女孩的后背，向外走去。
“滚开！放下她！”男孩下肢软若无骨，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如鱼游海般向前一大扑，死死扯住男人的衣袍下摆。
夜空外急闪轰鸣，长雷劈来，一瞬间亮如白昼，将转头瞥来的高大男人霎时照亮。有几丝电光缠在他鬓角，雷电为他的肩发染上了一层紫光。
而他的双眼，已然没有了颜色，透暗发银。
男孩心头一震。
妖怪。
妖怪！！！
沈开云看着丈夫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心中猛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们不会有未来了。
她放下萧仁的衣领，磕磕绊绊地退开来。四周青雾成墙，弥漫腾升，萧仁一步一步跟着她，腰侧的长寐铃一晃一晃，叮叮当当的荡开一圈圈音波。
青年低头扯住铃铛，笑了一下。
“云娘，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萧仁话落，身侧空间波动传来，撕裂的缝隙中滚落出一枚鎏金的琥珀。
他伸手接住，空间霎时裂缝闭合。
萧仁举起那枚带着异香的琥珀放于眼前，如小羊般眨了眨长睫，道：“这就是烧死我的至阳真火啊。”
“什么叫已经结束了？”沈开云慌张地把那个极为眼熟的琥珀抢来，滚烫的彩蝶在琥珀内一呼一吸，吐出紫色的火焰。
“是冯义给我的那个礼？”沈开云惊道，“可是这个虫茧，这个虫茧我不是已经捏碎扔掉了吗！”
“盒中虫茧是一凶，盒上蝶粉又是一凶。”萧仁道，“此粉为九色蝶翅膀磨碎炮制而成，绒毛细腻微小，随接触寄生，链接双方，多为传讯作用。”
沈开云心乱道：“那和你说的真火、结束又有什么关系？”
“我费心思多研究了一段日子，稳固了链接的作用。”萧仁笑出两颗尖牙，答非所问道，“云娘，你可知尘尽生为何久居寒山、哦不。是只能居住在寒山？”
“不是说是为了镇压妖邪吗？”沈开云皱眉道。
“云娘眼中的世界真好啊。”
萧仁用手指点了点唇下道：“可修者行道千年，怎可能甘心因这些就束缚自我？他久居寒山，自然是因为他只能待在寒山。所谓镇压邪气只是对外说着好听罢了。”
沈开云眉头逐渐皱紧，道：“什么意思？”
“尘尽生体内存储着不属于自己的至阳真火。他曾饮下妖族霜子，借寒山的岩冰层来压制。”萧仁道。
他凑来，又用手指点了点那枚琥珀下的九色蝶，道：“若用此蝶链接，等待时机夺其体内真火，定能让他受冰霜反噬，于苍茫雷海中失温，化作一具冰尸。”
“冰尸？”沈开云眼神逐渐空茫。
“嗯哼。”萧仁掰动她的手指，将琥珀牢牢塞于她手心。
青年的发尾滑落在她手背上，萧仁俯身，探头望来，包住她的手，道：“现下，这天下至阳真火已握于你手，为你所用。云娘，感受一下，是不是很开心？”
“…冰尸。”沈开云双手握着这灼热的胶质琥珀，全身筋骨却冷得厉害，她重复道，“冰尸。”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沈开云想向后退躲开，却又被萧仁按住手，蒸在那滚烫的琥珀上。
沈开云猛地摇头：“我以为，我以为那个蝶粉是信蝶的一种，我就没有注意……我以为，我以为危险的东西已经被我毁掉了……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