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萧仁得知生父死时会那么淡定？就像放下笔后轻轻吹干墨迹一样平淡？
沈开云皱了皱眉，下床走至窗前，她想起了当时在如青屋中看到的那些，那本记着萧仁名字来源的书。
他们的父子关系应是不差的。
在沈开云幼时的记忆中，萧父格外喜欢他们这些小孩，萧母却总是拉着个脸，不喜牲畜，也不甚喜萧仁。所以也不难猜，萧母在一个平静的下午走出了村子，她谁都没有告诉。
当沈开云被人拜托着来开解人时，男孩正弓着小小的背，已在门槛上坐了不知几天了。
也是缘分。那时的沈开云比萧仁还惨，亲爹在她出生时就跑没影了，娘也日日不见。凭着这个，萧仁很快就接受了她，甚至格外喜欢带着她。久而久之，他们就订了娃娃亲。
再然后，萧仁去了城中。回来时，他已成了个师承百家的抽条青年。青年说，自己是为履行婚约而来的。
之后，萧仁，就死了。
死了。
沈开云握住那方海螺，看着窗外连片的琉璃高瓦，用力抿紧嘴。
就最后一次，沈开云要去找冯义问问，萧仁这些年到底都在跟着她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在短短几天内拼命买卖灵宝，甚至不断透支自己的魂魄，以至于被寒潮第一个砸中？
就最后再纠缠一次。
沈开云下定决心，收起海螺，抬脚向门外赶去。
沈开云推开侧门时，堂下侍从正报道：“君上，那几个海鲛又请您……”
莫问袖子搁在桌上，捧着本闲书，头也不抬。他听见沈开云的脚步声，放下书，敲了敲右侧座椅。
沈开云坐至软座，揉了揉脖子道：“莫前辈，下次不要一言不合将我打晕了。”
莫问道：“哦。”
桌上一碟透水的葫芦果被他端了过来。沈开云刚睡醒正好口干，拿起就是一口。不知是什么果子，鲜甜爽脆，咬下去爆出咔嚓一声，牙根馋得发麻。
连吃了两个，她方解口中干渴。
一个玲珑瓷杯被递至她前桌，莫问指尖轻弹杯身。
沈开云很给面子地接过喝了一口茶，还未说自己要去人界找冯义，便被下方侍从的声音打断。
“君上，海鲛......”
束翼侍者前拱的双手僵住，垂下的鼻尖上浮着一层冷汗，顶着莫问森然的眼珠继续道：“海鲛有言，是关于预言之事，还请君上一定前来。”
桌前人缓缓点了下头，道：“可。”
“莫前辈，那你忙自己的事吧。”沈开云从桌上顺了个果子，道，“我正好想回人间去找冯义一趟。”
“你那师父让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莫问指尖颤了颤，道。
“没事，莫前辈，我出不了事。我有修为和灵器傍身。”沈开云拽出脖间的三青箫给他看。
青年视线滑了下，猛地转头。他在殿下劈开一道空间裂缝，轻咳道：“嗯。”
“遇事要唤我名，我会来。”莫问道。
“嗯嗯。”沈开云没有拆穿莫问，一脸信任道，“会叫你的，前辈。”
谁知道他真来假来。
上上次她叫莫问就没用。那还是在莫问自己的秘境，结果莫问就扔了片羽毛来，还是烧焦的！
沈开云摇摇头，自裂缝走出青霁天。
人界阳光粘连而至。
金灿灿的光珠落在来往修士的剑鞘上，晶晶闪闪，反着光。
远处申首山高耸入云，修士颇多，就连街边哟呵的小贩也是一派高眉喜颜。
“小哥，你们怎么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沈开云买了个小贩摊上的芝麻饼子，避开人流，侧至于一旁摊位的夹缝中。
小贩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湿重的灰袄子，道：“仙人，这块地儿都是财大的主，可比别地好做生意。”
“仙人坐会。”小贩笑着拉起脸上的皱子，给她拿了个马扎。
“不必了。”沈开云摇摇头，又问了几家，眼见没什么异常，终是向山门走去。
与上次不同，申首山山门大开，甚至不用通报就能进。各路散修僧侣来往于山石小径中，冯家修士很好认，那些配着骨饰，昂头说着家族起源的就是他们。
“家主说申首山自古美名在外，该与各位分享，故近日广开山门，欢迎各位友人来欣赏山上仙葩。”亭旁侍从为沈开云讲解此番异象。
“明白。”沈开云道，“劳烦代我通禀你们家主，就说友人沈开云来见。”
侍者躬身，片刻不到，便将沈开云带入偏径，一路走至冯家里堂前。
堂前数扇木门大开，仅冯义一人擦拭着供台上架着的长剑。
“云姑娘，我给你的礼可好用？”冯义转身，女人脸上神光彩彩，卷发用一剑簪高盘，一身清净。
“我不需要那个。”沈开云道，“我管不了你想做什么，但我不会像萧仁一样为你做事。”
“别这样想，我自是在关心云姑娘。”冯义细眉高挑，又道，“那尊者怎么没和云姑娘结伴而来？”
“他有事走了。”沈开云不愿多说，侧头去看供台上的剑。
冯义的声线有些不稳，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剑名合宜。”
看她也要与那山上的人一样讲述自家历史，沈开云赶忙打断道：“我是来问萧仁之事的。”
“萧仁？”冯义道，“你认为他没死？”
沈开云张了张嘴道：“我是想他没死。可他已经死了。”
冯义眼中沉沉闪过什么。
沈开云道：“义儿姑娘，他跟你去青霁天是为了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要让他如此焦急买卖灵宝，抵卖自己的魂魄。”
“我？”冯义脸色变差了几分，道，“你认为是我逼得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萧仁他年岁不大，在你手下行事多有莽撞，难免有得罪之处。”沈开云被她的沉脸吓了一跳，抿唇道。
冯义暗啧了一声，道：“他做的都是些家族内事。云姑娘，恕我身为本家家主，不能一一告知。”
“况且，人都若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女人又转身摸起了供台上的剑，她发髻与脊背笔直成一线，上面压着足有半墙多的宗族牌位。冯义迎着橘色灯火，背身道：“云姑娘，你们若真是夫妻……”
“我劝你趁早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