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唯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伏着。
地上双翅足有半人长，仍在不断地振颤，时不时大幅度抖动一瞬。莫问的剑很快，蝶翅剥身时没见几滴血，切口规整，一条皮肉都没连带下来。
棕黑的短绒花纹清晰，连绵在尾翼上，似虫眼，又像一只只颤尾共震的臭蝌蚪。
沈开云向后退了一大步。
蝶虫跪在血泡中，眉毛低挪，嘴间皮肉抖动着抿起，向她硬凑出了个可怜的神情。
他是萧仁吗？沈开云拿不准。
每逢丈夫起手，大多都会一箭双雕，事半功倍。这泥蝶行事冲动，自宫于殿只为做个小侍从，如此吃力不讨好，与萧仁行事全然不同。
沈开云头晕得发懵。
身后人扶住她的后背，莫问向前行至蝶虫前，道：“有几分血性。”
“带下去疗伤。”莫问道。
蝶虫被侍从重新缚住手，期间一直凄凄盯着沈开云，唤声道：“娘娘。”
莫问脸色微沉，堂下妖侍们头又低一寸，手上动作加快，迅速拖着蝶虫退出殿外。
几个呼吸间，殿内又恢复了原先的明丽。
青年道：“侍从之事，毋再议。”
沈开云这才回神，迟迟点了下头。泥蝶的亲族皆跪于堂中，男女老少，面色萎黄地瞄着那两片蝶翅，一动不动。
“莫前辈，将那些人放了吧。”沈开云道。
堂下蝶族们触角控制不住地抖弹，莫问挥手，小虫们纷纷低头跟着侍从退下。
三列去一，还余鱼蛙二者。沈开云拿起一旁盘上放着的账本，还有萧仁在青霁天的行事记录一并看。一旁儒生打扮的妖侍见她行来，紧张地梗了下脖子。
账上密密麻麻，具是萧仁借魂还魂的记录。萧仁随海鲛来青霁天不过数日，每日具在疯狂地买卖法器灵宝。
一人空手，先借再还，赚了再借，损了自赔。现仍有两魄死账未还。
这两魄沈开云有印象，当时蟾蜍追到了他们客房，就是为了要账。
她想问问儒修细节，却发现那妖已见不着影了。四周黑压压的发旋或立或伏，齐齐低垂着，看不见脸。
莫问正在一旁盯着自己袖下的手。青年修长的五指在空中虚握张合，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轻颤了一瞬。
沈开云没敢打扰他，自己拿起账单走至蟾蜍列前，问道：“先前就有个蟾妖为了追萧仁的账，凭空找到了我眼前。你们追账时，是不是有寻魂的法子？”
“有的，大人。”蟾蜍头低低着，抬手奉上一小白轴，道，“此器为生死梳分器，乃小店千百年立身所在。上记各路债主踪迹，君上调查的人也在其内。”
“只是那人已被列为死账，就代表着彻底没了踪迹。”蟾蜍颤抖道，“若小的没记错，他的最后半身魂魄已泯于至阳真火下。大人，您可以仔细看看生死梳的记录，小的没有半句谎言。”
“……好。”沈开云接来展开，从大片草字中翻了半天，才在一页缝中找到萧仁的名字。
萧仁，年二十三，胎生人族：
魂六十两——已回
魂十两——已回
三魄——已回
……
一魄——寒潮崩碎
一魂二魄——真火堙灭
心脏边缘缝缝密密的疼痛泛起，沈开云捏紧白轴，道：“这上面的已回是什么意思？去了哪里？”
“这……”蟾蜍缩缩脖子，脸上厚眼袋又垂下来几分，支支吾吾没有回应。
沈开云心急道：“到底是什么？”
蟾蜍浑身一颤，道：“自是归予我店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人莫怪小的！”
“收回的魂魄现下早已被融缸洗净，与其他魂债一齐充做本店源能了，小的实在没法找出，大人莫怪啊！”蟾蜍头撞上地板，小声道，“大人莫怪啊！”
“洗净融缸……”沈开云脑袋猛地沉了起来，她合上账本，向盘中搭了几下，方把账本稳置于盘中央。
沈开云道：“再也找不到了吗？全做源能消耗了？”
“也、也不是，有一部分还会作为小店本资，处理完给借魂的客人。”蟾蜍道。
“借给别人？”沈开云道，“处理的意思，是将神志抹去吗？”
蟾蜍又瞄了她一眼，道：“这么说也没错，大人。我们小店自是将东西洗干净再借出去的。”
沈开云想到了那只笑起来与萧仁神似的泥蝶，心下跳动道：“怎么洗的？有没有可能洗不净？”
“大人，您这是在为难我们啊。”蟾蜍苦哈哈道，“咱店借出的东西绝对干净。不说是几片失主的碎魂，就是那完整的灵魂进融缸，出来时也会被洗去大半的。”
蟾蜍的话打破了最后的幻想。
沈开云浑身一松，歪撑着身子勉力站着，腹中萧仁又在心内叫了起来。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他们都未离乡的时刻。
那时他们都脚踏实地走在泥路上，借着月光躲开地上的水沟，迎着太阳晒干闷湿的头发，离死亡很远很远。
“累了？”莫问扶住她，道，“我让他们退下。”
“不，等下，还有鲛人。”沈开云摇摇头，麻着身子向那群海鲛走去。白玉殿上跪着几只绚丽的海鲛，蓝尾青尾，黑发棕发。一张张春杏桃花，一瓣瓣扩开笑容，一个个撩起眼睫，具是萧仁的模样。
脖间陡然传来一丝刺痛，她倒下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莫问微抬的下巴。
再醒来时，已又回到了那张宝帐珠床。
白金光晕自床帐外透来，映出点点浮动的云雾。殿内静悄悄的，仅她一人。
沈开云躺在柔滑的被褥上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莫问将她打晕了。
一枚玉简正放在石枕旁，确保她醒来一伸手就能够到。沈开云憋着气探入灵力，看了几息，心中对莫问的小小不满渐渐平息了下来。
玉简内整理了萧仁在海鲛现有的信息。
萧仁确实是半妖，而他的生父，算是沈开云的熟人。
就是那尾横死的鲛人，如青。
萧色，萧如青。
“萧如青？”沈开云将如青给的那个海螺取了出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