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身形高挺，穿着一身低调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却无半分纹饰。墨发用同色发带束了一半，余下披散肩后。面容清俊，眉目疏朗，肤色是健康的暖白，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乍一看，像是一位家境殷实、气质温润的年轻书生，或是游历四方的闲散文士。

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宁静，望过来时，依稀带着雪若熟悉的、某种沉淀了岁月与山海般的沉稳气度——让她怔在原地。

“宫......主？”她迟疑地唤道，几乎不敢认。

沈长渊——或者说，此刻收敛了所有灵力威压、变幻了形貌气质的他——微微颔首：“在外不必如此称呼。我姓沈，行七，你可唤我‘沈七郎’或‘七哥’。”他的声音也变了些，少了仙门宫主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温润公子的平和。

雪若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这几日的烦闷，满心只剩下惊诧与好奇。他竟真的变成了一个......凡人？不，是扮成了凡人。为什么？

沈长渊并未解释，只道：“走吧。”便转身沿着僻静小径，向山下走去。步履从容，不快不慢，仿佛是一位凡间文士正在散步。

雪若压下满腹疑问，连忙跟上。

一路穿林过涧，走的皆是极少人行的偏僻路径。沈长渊似乎对地形极熟，总能找到最平缓易行的路。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山脚一处不起眼的岔路口，一条夯土官道蜿蜒通向远方，远处已能看见隐约的城郭轮廓和升起的炊烟。

沈长渊不知从何处取出两顶轻纱帷帽，自己戴了一顶，遮住大半面容，又将另一顶递给雪若：“戴上，稍遮风尘。”

雪若戴上帷帽，轻纱垂落，隔断了些许视线，也隔断了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让她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两人并未施展任何法术，就像最寻常的行路人，沿着官道慢慢走着。起初雪若还有些拘谨，但春日和煦，微风拂面，路旁田野里庄稼青绿，远处村落鸡犬相闻，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渐渐让她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

她开始偷偷打量走在前侧半步的沈长渊。

他此刻的背影不再有那种遥不可及的孤高感，步履悠闲，肩背放松，偶尔还会驻足，看看路旁一株开得热闹的野杜鹃，或是田埂上追逐嬉戏的孩童。侧脸被轻纱遮掩，看不清表情，但那周身气息，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好像......真的只是一位带她出来散心的“七哥”。

“渴吗？”沈长渊忽然停下，从袖中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竹筒，递给她。

雪若接过，竹筒里是清甜的泉水，还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她喝了几口，泉水沁人心脾，甜到了嗓子眼。

“我们......要去哪儿？”她终于忍不住问。

“前面是栖霞镇，今日恰逢大集，应当热闹。”沈长渊接过竹筒，自己也饮了一口，动作自然：“去瞧瞧，可有你喜欢的玩意儿。”

栖霞镇？

雪若依稀记得，这是离天水宫山门最近的一个凡人城镇，颇为繁华。她从前在临仙镇时，也常盼着赶集的日子，同爹娘到这里采买日用。

心头那点阴霾，似乎被这即将到来的热闹冲散了些许。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栖霞镇高大的石砌牌坊便出现在眼前。

今日果然是大集，牌坊下人声鼎沸，车马粼粼，挑担的、推车的、牵着牲畜的乡民络绎不绝。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出炉的烧饼香，瓜果的清新，牲畜的淡淡腥膻，还有尘土与汗水交织的生活气息。

沈长渊带着她融入人流。

他显然很熟悉这里，避开最拥挤的主街，拐进一条稍窄却依旧热闹的支巷。巷子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布匹的、打铁的、沽酒的、做糖人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不绝于耳。

雪若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跟在沈长渊身侧，帷帽下的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

多久没见到这样鲜活的景象了？仙门虽美，却总隔着一层清冷的气息，不似这里，扑面而来的都是滚烫的、嘈杂的生机。

沈长渊并不催促，步履悠闲，偶尔会停下，让她慢慢看。

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各色绢花堆得满满当当，栩栩如生。雪若多看了几眼一枝仿桃花做的绢花。沈长渊便走过去，问了价，掏出几枚铜钱买下，递给她。

雪若接过绢花，指尖触及那柔软的绢纱，心里莫名一暖。

他不是宫主，不用灵力，像个最寻常的兄长，用凡间的钱币，给她买凡间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