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屋守律非常坚持，一定要亲自送许恕回家，许恕推脱不过，道了声谢便坐到了后座，芦屋守律坐在她的身旁，许恕看着窗外的风景，芦屋守律则看着她，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得逞。

透过后视镜，许恕看到有三辆军用卡车跟在后面，车厢上蒙着油布，隐约能瞥见持枪哨兵的身影。

“看来你还是个大人物，送我回家这样普通的出行还要兴师动众。”

“那是自然，”芦屋守律笑笑，转头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如今不太平，多带些人手，既是保护我，也是保护如心小姐的安全。”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她，笑意深了些：“毕竟，能与懂画的小姐同行，可不是寻常机缘，我总得确保万无一失。”

许恕垂眸，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却牵出一抹极淡的嘲意，是不屑，更觉得荒谬。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车子驶出城后，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上行，车厢里有片刻静默，只听到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

“如心小姐的住处选在这么偏僻的山里，倒真是清幽，只是这山路崎岖，进城一趟怕是要费不少工夫，不知如心小姐此番入城，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些寻常琐事，采买些笔墨纸砚罢了。”

“原来如此，如心小姐真是爱画之人。”

“画能静心，尤其山水，住在无甚人烟的山里，对着窗外的青山绿水作画，比在城里听那些喧嚣，要踏实得多。”

芦屋守律拊掌轻笑：“如心小姐这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只可惜，我偏偏是个身不由己的人，既离不了城里的喧嚣，也躲不开那些言不由衷的热闹。”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目光灼灼：“所以才更羡慕如心小姐，能守着这一方山水，活得这般自在。”

“噢，”许恕回望过去，“那若有一日需要芦屋君做出抉择，是愿意选择山中的清静日子，还是城里的热闹。”

“对我而言，这并不是像鱼与熊掌那样难以兼得之物，只是如今还需多在城里，如心小姐若愿意，也可以随我住在城里。北平的四合院，栽几竿青竹，置一方砚台，照样能静心作画。哪一日住腻了，我再亲自送如心小姐回这山里来便是。”

“芦屋君的汉话说得真好，也是十二岁那年开始学的吗？”

这话来得突兀，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风，瞬间吹散了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温和，芦屋守律藏起眼底的玩味，重新拾起笑来：“我的老师，精通中国话，我的中国话，与我的老师相比，不遑多让。”

许恕不住地点头，似是对他的肯定，眼底却藏着轻蔑。

车厢内再次恢复静谧，芦屋守律闭目养神，胸口平稳起伏，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许恕则手肘抵着车窗沿，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辨认着窗外蜿蜒的山路，层峦叠嶂，不仔细看路容易错过。

待行至一处岔路口，窄窄的石阶从路边斜斜向上，隐没在枯草里。

许恕出声提醒：“停在这里就好。”

司机将车稳稳停住，许恕推开车门，回身朝车内的芦屋守律颔首：“我家就在山上，后面都是小路，需得步行，劳烦芦屋君送我到这儿，多谢了。余下的路，我自己走便成。”

“不麻烦不麻烦。”

话音未落，芦屋守律已经推开车门跟着下了车，快步绕到许恕身边，眉眼间噙着笑意，语气诚恳：“天黑路滑，山路难行，中国有句话叫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总得把如心小姐送到家门口，这才是绅士风度。”

许恕未加阻拦，只是淡淡笑道：“那便劳烦了。”

卡车上的日本兵快步列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芦屋守律随手折下一根枯枝，语气仍旧温和，却开始不加掩饰：“如心小姐的住处在如此偏僻的山上，你的家人怎么会放心你自己进城的？”

话锋一转，芦屋守律勾起唇角：“让我猜猜，应该是有八位家人在家中等候，如心小姐，我猜得对吗？”

许恕满面笑意：“你猜得很对。”

“如心小姐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猜得这么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