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恕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久没尝过了,味道真好。”
老汉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是爽朗的笑:“小姐吃得惯就好,咱这馄饨就靠这口汤头。”
“老板的手艺真好,您这馄饨摊得不少年头了吧。”
老汉微眯起眼想了想:“差不多得有三十年了,日子混着混着就过去了,也没仔细记过,反正就这么守着呗。”
许恕看了眼他独自忙活的身影,轻声道:“家里就您自己吗?我看这忙里忙外的,也没个帮衬的。”
老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我那口子前些年病死了,儿子被抓壮丁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女儿嫁人了,跟着女婿逃难去了,家里头就剩我孤老头一个。守着这摊子挣点嚼谷,饿不死就行。”
许恕颔首,将两个银元搁在了桌上。
老汉瞪大了双眼,忙推了回去,惊得声音都提高了些:“给多了给多了!五个铜子儿就够了。”
许恕又推过去:“向您打听些事。”
老汉期期艾艾地将银元收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局促,像捧着两个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想知道什么?只要老汉知道的,小姐尽管问。”
许恕抬眼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听您讲一讲,北平近些年,都发生了哪些变故。”
闻言,老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腰背仿佛一瞬间佝偻了下来。
“本来日子就不好过,自从日本人打进来,烧杀抢掠,更没个安生日子。先前我这摊子,摆在街口最热闹的地方,天不亮就支起来,来往的人多,慢慢攒,还能给娃扯块布做衣裳。哪成想鬼子来了,先是占了城门,后又占了商铺,动不动就封街。有回我正摆着摊呢,几个穿黄皮子的兵过来,一脚就把我的汤锅给踹歪了,说我挡了他们的道,还抢了我整屉铜子儿,我却只能赔笑脸,敢怒不敢言!”
老汉抹了把脸,声音涩得厉害:“就说我那儿子吧,本来给我打打下手,空了还能逮两条鱼来,结果好端端的,被保长带着人捆了去充壮丁。说是去打鬼子,可谁知道呢。后来听人说,好些壮丁还没等到上战场打鬼子,就被饿得走不动道,还有的......唉,怕是早就没了。”
老汉往锅里搅了搅,馄饨在汤里打着转:“这世道,穷人的日子是黄连泡苦水,富人却能换着法子活命。那些有钱的主儿,早早地就跟汉奸搭上了线,给鬼子送粮送钱,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出门还能坐洋车,腰杆挺得笔直。还有些不要脸的,干脆就投靠了日本人,当了什么维持会的干事,耀武扬威的,专欺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他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愤懑:“先前街口那家粮铺,老板以前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鬼子来了,他立马就换了副嘴脸,给日本人当起了走狗。现在倒好,粮食都被他们攥在手里,咱们想买点粗粮,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用翻倍的铜子儿去换。”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下去:“小姐是外乡人吧,您是不知道,现在这北平城里的人,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鬼子的巡逻队半夜敲锣,谁家要是灯亮得晚了,就得被揪出来问话。我这摊子,现在也只能缩在这巷子里,卖到傍晚就赶紧收,生怕惹上麻烦。”
“如今百姓的生活竟如此困苦。”许恕低声喃喃,心中怅然。
老汉觑着她的穿着打扮,气度与寻常女子不同,觉得她气质不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可是官家中人?”
许恕摇头叹气:“我也是寻常百姓,只是多活了些年头,王朝更替,世事轮转,平头百姓却越过越苦。”
“我看小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还没我儿子年纪大呢,说这话。”老汉咧嘴笑了笑,只当许恕是在跟自己玩笑,“您看着就不是咱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一看就是有殷实家业的,哪懂这些糟心事啊,这般苦日子,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想了想,老汉又低声提醒:“小姐长得这样好看,还是要小心些,少出家门,不要被那些小鬼子看到,那小鬼子都不是人,畜生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