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初,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肆虐着苍茫的华北平原,天地间一片沉沉的灰蒙。
逃难的百姓们缩着脖子,破旧的衣衫挡不住凛冽的寒气,冻得青紫的脸皴裂破口,脚步踉跄,眼神里满是疲惫。
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裹挟着车轮碾过荒土碎石的声响,一杆太阳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车厢缝隙间透出冰冷的反光。
几辆日本军车,正破开漫天尘沙,迎面驶来。
原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百姓们的脚步猛地顿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显然,这群日本兵也发现了旷野中的人影,一个个狞笑着架枪上膛,将枪口对准了惊恐的眼睛。
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炮火纷飞中毫无还手之力,绝望的哭嚎声撕心裂肺,积攒的滔天怨念冲破了沉寂,将在此地沉眠已久的许恕骤然惊醒。
她化作一缕火光,腾空而起,冲破重重云层的刹那,下方炼狱般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帘,熊熊燃烧的战火,正将无垠的苍茫大地,一寸寸灼烧成触目惊心的血色。
犹记得,自己沉睡前百姓还着大明服饰,怎的一觉醒来,天地大变,男子统统剪了短发不说,服饰还这般怪异。
身着土黄色奇异服饰的人在四个轮子的铁皮斗子里拿着长火铳,一面操着怪异的语言,一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疯狂扫射。
许恕茫然四顾,甚至以为自己身处东瀛,可当她闭目凝神,将神识铺展开来细细感知,确认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仍是华北地界。
许恕垂眸俯瞰,冷眼看着这场屠戮,千百年来,她见惯了这块土地上的王朝更迭,也见惯了死于战乱之下的无辜百姓,早已练就了一颗冷硬心肠。
她漠然望着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只当这不过是历史轮回里,又一场寻常的新旧相替。
“菩萨救救我,我不想死...”
“别杀我的孩子...”
“小鬼子!该死的小鬼子!”
“狗娘养的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
凄厉的哀嚎与怒骂穿透刺耳的枪声,清晰地传到许恕的耳中,她闭眼感知,然而,这群小鬼子的身上除了翻涌而出的对杀戮近乎病态的快意,并未觉察出他们有半分的鬼气和妖气。
但是,这群被称为小鬼子的人,嘲笑斥骂的口音却熟悉得仿若昨日。
是倭寇!
小鬼子就是倭寇!
这种对杀人的狂热,比在沿海肆虐时更为凶戾猖獗。
嘉靖四十五年,许恕遭到东瀛阴阳师土御门千太的偷袭导致重伤,以残躯悍然反击,拼尽最后气力将土御门千太斩杀当场。
经此死战,许恕灵脉寸裂,一身修为险些散尽,灵韵不稳,堪堪只一缕残息维系。
她本是上古烛龙寂灭所化的火精玄烛,身蕴地火精元,寻常疗伤之法于她无用,唯有沉眠于地火涌动之处,借地心灼烈与天地精华温养破碎的灵韵,方有复生之望。
恰逢此时,人、妖已达成和平共处,渐归安宁,许恕叮嘱好非我馆避世后,从此便销声匿迹,再无声息。
许恕掐指默算,以如今恢复的灵力来看,她沉睡的时间约摸不足四百年,却被这杀伐之怨强行惊醒。
纵然如今灵气稀薄,她的烛龙本源尚未完全归位,但对付这群该死的家伙绰绰有余。
非我馆首条铁律:不涉人伦,因果自化,天道昭彰,擅涉者,必受其噬。
凝思良久,许恕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来。
她指尖轻弹,一小粒火种自指尖蹿出,似流火般落到铁皮车斗内,只听轰的一声爆响,烈焰瞬间席卷车厢,里头的小鬼子尚未反应过来,便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被炸得肢体分离,血与碎肉溅满了苍茫的大地,惨烈而决绝。
许恕垂下手,眸中那点火光渐次敛去,只余一片冰冷的漠然,铁律昭昭,可这伙越海而来烧杀抢掠的倭寇,早已踏破了做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