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恨，就是十七年。

步狸再也忍不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他将脸深深地埋在魏亦渊的尾巴中，发出低低的呜咽。

魏亦渊转身将小猫拢在了怀中，低头用温热的舌尖，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小脑袋。

“别难过。”

步狸忽然感觉到，有些陌生的手抚摸着他毛毛，他含着眼泪有些意外地抬头，却是李避之正在轻轻拂去落在他身上的海棠花瓣。

那不是虚影，是真正的花瓣。

“妖是没有那么容易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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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避之的茶室中出来时，正巧又是一阵东风吹过，海棠花便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

而在那漫天飘散的海棠花瓣之中，数只仿若琉璃的蝶正翩翩而起。

它们如今已经不需在金乌观中躲藏，可以在这暮春的融融东风中，自由地飞在阳光下。

“——”

“喵！”

“。”

“喵~”

“喵……”

五个猫猫脑袋依次从海棠花枝间探出，他们满头满身都落上了细碎的花瓣，伴着春日啾啾的鸟鸣声，在树上呜哩喵啦地叫起来。

“怎么样，掌门说了什么？”

“大师兄怎么又变回猫啦？”

“小师弟的事问清楚了喵？”

步狸与魏亦渊并肩……哦，如今并不了肩了，从璇玑洞天里出来后，魏亦渊的身形又大了好多好多，坐在步狸的身边像座深灰色的小山，胸前的毛毛又长又软，可以把整只小猫都埋进去。

他们一起仰头望着树上的猫猫们，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回答，可是大家在这烂漫的春花春日中，只是随意的对视，一切就好似都有了答案。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宴半先晃悠着他黑白相间的大尾巴，不知从哪又摸出了扇子，夹在爪中晃着：“阿蓼，咱们回碧筠院去吧。”

“这么好的天，别耽误了我钓鱼。”

阿蓼淡淡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有说出口。

步狸却在树下仰着脖子，故意喵喵叫道：“神棍师兄舍下钓鱼大业，专程来这里关心我们，本喵当真是好生感动，不愧是同门之情似海深呐！”

“谁闲得没事要关心你！我，我这是——”

宴半先被他臊得尾巴都要炸成鸡毛掸子，半天憋不出几句反驳的话，牙尖尖把扇子咬得咯嘣响，干脆踩着海棠树枝转头就走，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阿蓼无声地叹了口气，灵活地跟在了自家主子的身后。

步狸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蹭到魏亦渊的身前，得意喵喵乱叫：“师兄，师兄！快点带我追上他！”

魏亦渊暗金色的猫瞳中浮现几分笑意，当即俯身叼起小猫，身形矫健地几步就爬上了海棠树，向着宴半先追去。

云绫和云绡看热闹看得十分兴奋，一只喊着：“宴师兄你慢点跑。”一只嚷着：“大师兄跑得真快。” 喵喵咪咪地在花枝间跑起来。

就连平日里娴雅安静的渺音，也追在了他们的身后，穿梭在数不清的落花与紫蝶中。

这当真是个极好的午后，晚春随着天边的纸鸢渐飞渐远，碧碧青草间有虫鸣窸窣。小猫们就在这最后的春日中追逐嬉闹着，也在这春日中一点点成长着。

他们即将迎来更加灿烂的夏天，迎来又一段奇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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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院里，落花与紫蝶向来飞不进这静肃之地。

问威依旧是那副老样子，黑色的布巾遮挡了他半张面容，身穿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头发一丝不苟的高高束起。

只是他的面前，不再是枯燥无味的制丹典籍，也不再是种类繁多的药材。

惟剩一件仿若蝶衣的紫纱长衫。

问威凝眸、抬手、寸寸抚过，又寸寸停留。他回想着太多的过往，明明那些爱恨痴怨都纠缠不清地塞在他的心头。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

那个人不在了，所以一切都空了。

傍晚的微风从半合的窗间吹来，轻轻拂乱了那轻薄的紫衫，问威下意识地伸手去压，可触碰到的瞬间，它却悄然从指间滑走。

一向古板严肃的道长竟有几分慌神，他失态地想要抓住栖春的紫衫，可那紫衫竟随风飘然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栖春！”问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他起身徒劳地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仓皇地追到了院中。

可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问威终于停了下来，满脸落寞地，久久伫立在夕阳中。

直到——

他忽有所感的转身，在黑夜即将来临前的落日余晖中，一只无比纤细又无比美丽的蝶，扇动着流光的翅膀，缓缓地落到了他的肩头。

这个漫长的春日，终于在圆满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