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四月春末，阳光似乎都带着一丝散漫，慵懒地洒在窗纱上。

窗外的海棠花却依旧开得明丽，绯色的花瓣依旧随风漫漫扬起，花雨落在地上时又化作虚影。

步狸趴在桌子边，用两只爪爪垫着下巴，悠闲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师兄。

喵……现在已经不是大灰猫了，步狸歪歪小脑袋，圆溜溜的猫眼儿中映着少年的影子。

魏亦渊如今乍化人形，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如玉如冰般冷冽，已然现出剑眉星目的轮廓，依稀是步狸记忆中的模样，只是——

小猫有些心疼地皱皱鼻尖，魏亦渊的头发并不是寻常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黑色，而是苍苍灰白，昭示着魔心带来的衰败。

魏亦渊察觉到了小猫的视线，伸手将他抱到了怀里，轻轻地挠着他的下巴。

步狸忍不住仰起头来，喵喵咪咪地直哼哼，爪爪一下下在魏亦渊身前踩着，脖子上的小石猫也跟着他晃来晃去。

那小石猫看上去变通透了许多，有点像介于玉与石之间，半掩在步狸白色的毛毛里，竟也好看了不少。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魏亦渊的古剑不涸、步狸的绿枝条条未枯，还有那本《溯灵双修心诀》。

金乌观掌门李避之坐在他们的对面，魏亦渊将璇玑福地中发生的事，从他们的经历而起，到栖春的结局为终，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事情就是这样了。”

魏亦渊说完后茶室中静了片刻，只有二三落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到了小猫的脑门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进入福地后，问威师兄就察觉异常，亲自带人也跟了进去。”

只是洞天中情况实在复杂，便是道行再深的人，也需过那八道幽须径的迷障。后来反倒因白玉仙境巨震坍塌，才给问威指明了方向。

可惜最后还是迟了一步。

“乌舵本想随着渡冤蝶群一起逃出洞天，但他却被人杀死在了洞口，金乌观的人只找到他的尸体。”

没想到这个罪魁祸首，竟这样死去了。步狸还有些愤愤不平，但他的小脑袋很快就转过弯来，乌舵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罪魁祸首，他最多只是枚棋子罢了。

乌舵的背后，一定还有那么个人，从十七年前起，就教唆他用魔物浸染蝶群。

甚至在那个人的命令中，引诱魏亦渊堕魔，要重于寻找璇玑福地的灵脉。

这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喵！那个人会是谁呢？

魏亦渊皱起了眉头，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步狸，入魔后的记忆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他竟差一点伤害到了小猫。

这种事，他绝不想再有第二次！

那个人，他也必须找出来。

乌舵的事固然还有蹊跷，但此刻步狸满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有些担忧地爬到桌子上，仰头望着对面的李避之：“神棍……半先师兄说，师兄在洞中那样子，已经是入了魔，那他以后还会不会有事喵？”

魏亦渊听到小猫的问题，刚刚酝酿着杀意的心，又重新变得柔软起来。他知道自己堕魔的事终究不可避免，不想让师父跟小猫说得那样直白残酷，于是伸手想要将小猫抱回来：“狸狸……”

可这一次，步狸却坚定地坐在桌子上，用他碧色的猫眼儿与李避之对视着。

李避之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声音平淡地说道：“会。”

步狸的整张猫猫脸都皱了起来，魏亦渊刚想哄哄小猫，却听到李避之又说道：“但你还可以像这次一样，阻止他。”

小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毛茸茸一团蹭到李避之面前，喵喵咪咪地不住问道：“真的吗？真的吗？”

“咪可以阻止师兄堕魔？”

“那要怎么做喵！”

魏亦渊闻言也愣了下，李避之等小猫喵喵叫得差不多了后，伸手轻轻碰了下他胸前的小石猫：“你不需要怎么做。”

“你只需要……好好长大就好。”

“喵？”步狸晃着小脑袋，其实对于涌入他身体的明光，他隐隐也能猜到跟大猫神有关。只是自从重生以来，所有人都对大猫神的事讳莫如深，没人能跟他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算喵算喵，他们不说就算喵，总有一天狸狸自己也能弄明白所有的事！

步狸暗暗在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确定魏亦渊暂时不会有事后，步狸又转念想到了另一个人，他原本神采奕奕的耳尖耷拉几分，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我既然能救得了师兄，是不是也能救……栖春？”

提到栖春的事，步狸心里十分难过。特别是当他知道栖春在深渊中化蝶时，问威已经进到福地之中，与他们仅仅是上下之隔。

他更是替栖春觉得意难平。

明明栖春那么美，那么好，他等了十七年最后却终究被命运作弄……他们差一点，就能见面了。

魏亦渊看出步狸的失落，转眼间他又变回了大灰猫的模样，将小猫叼回到自己的怀里，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下巴轻轻蹭着小猫的额头。

半晌后，李避之轻轻地叹息，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步狸的问题，可说出的话却让两只小猫都愣住了。

“师父还在世时，曾经与我提过当年渡冤蝶的事。”

“他其实并不信渡冤蝶与魔物勾结的传闻。”

步狸碧色的猫眼儿睁得大大的，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根本不愿想下去的念头：“那当年问威师伯他——”

李避之的声音依旧发冷，却道出了那尘封的旧事：“师父只是命观中众弟子日夜值守，若遇蝶族可问清真相。”

命运作弄，不过如此。

还未化成人形的小道长，望见了神像上如梦似幻的蝶，不善言辞的他想要追去问询，却被栖春误以为是抓捕。

相遇是错的，谎言幻境是错的，记忆复还的时机更是错的。

“问威师兄虽不是灵骨奇脉，但也天资卓越，栖春的幻术并不足以困住他三日……”

十七年前，问威是清醒着打开了璇玑洞天的结界，所以当他亲眼看到那些满身魔气的蝶时，才会那样心痛又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