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雀山上,依旧是春光正好。
徐婆婆走得很慢,大黄狗每每撒欢跑远了,就会停下来等等她,或是干脆再跑回到她的身边。
就这样,他们一人一狗走了许久,直到日晒三竿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来到了旧矿的矿坑边。
徐婆婆颤巍巍地伸手,将竹编小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香烛、黄纸还有两碗已经冷掉的汤圆。
“前些天是出了点事,不过你们爷俩别担心,有观里的神仙帮我呢。”徐婆婆像是在拉家常般,对着空荡荡的矿坑说道:“听说,当初害了你们的那个官,也被抓起来了。”
“真是苍天有眼啊!”
“你们也……安息吧……”
未燃尽的黄纸,带着余火落入到矿坑深处,缓缓地烧成了灰烬。
微风吹过,终是没了踪迹。
香烛燃尽,纸也烧完了,徐婆婆扶着黄狗的背,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摆摆手说道:“行了,老婆子我就过来说说话。”
“放心吧,我这身子骨还算好,少说还能给你们烧上三四年纸呢。”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挂念我——”
徐婆婆再次提起了那只小竹筐,和大黄狗一起向着山下走去。
他们路过了那条又窄又长的石桥,徐婆婆却并不急着上桥,而是又来到了小河边,轻轻地敲了敲一块圆石。
“咚,咚,咚……”
微弱的声音在她手下传出,半晌后河水泛起涟漪,一团乌黑的影子在河面下靠近,缓缓地浮了上来。
那是一只水龟,身躯足足有半个磨盘那么大,墨绿色的壳子上布满了苔草。
大黄狗汪汪地冲它叫了两声,却并不见害怕,像是早已熟识。
徐婆婆则是笑着,将竹筐里最后一碗饭端出,颤巍巍地倒入了河水中:“吃吧,吃吧……”
三十年前,她新婚刚过,哼着小曲上山给砍柴的丈夫送饭,无意间遇到了河边的小龟。
那时她还年轻,看着什么都新鲜有趣,于是就把碗里剩下的碎米拨给它,小龟也吃得欢畅。
而这一喂,便是三十年。
年轻的徐姑娘变成了徐婆婆,从上山给砍柴的丈夫送饭,到上山给挖矿的丈夫和儿子送饭,再到上山给他们爷俩儿烧纸。
如今,栖雀山上已经没有需要她送饭的人了,但徐婆婆的筐子里却总有那么一碗饭,是留给这河里的小龟的。
哦不,现在已经长成了大龟。
徐婆婆满眼欢喜地,看着水龟将一粒粒糙米吞下,然后伸手摸着它长满青苔的壳子,又哼起年轻时喜欢的曲子。
“高高山上一棵松,阿哥松下砍柴忙。”
“远远天上一白云,云外妹子送饭来。”
“清清溪上一块石,来年溪边娃娃抱——”
水龟吃完了饭,徐婆婆也唱不动了,她收起瓷碗正要起身离开时,却见水龟将头伸到了自己的手边,吐出了团缠着水草的东西。
徐婆婆的眼睛有些花了,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在大黄狗的叫声中,弯下腰用清澈的河水慢慢清洗,终于让它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在三月的春阳下,闪着灿灿的光。
那是一块被咬得模糊了纹样与字迹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