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惊蛰刚过几日,草丛中已经有了新虫的清鸣。
碧筠院中,暂且用作书房的东侧屋舍间,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渡冤蝶的事是结束了,噩梦也不用做了,可是绝佬的怒气却没法平息。
在得知他们偷偷溜出金乌观后,问威当即怒不可遏,手中的鹤柄拂尘敲得震天响,白色的须毛炸成了大海胆,誓要将小猫抽成陀螺。
还好有问寂真人从中调停,最后判得个闭门思过,抄写《制丹新典》二十遍。
于是更漏滴滴答答地响,爪尖刷刷刷刷地写,步狸一连三天都趴在魏亦渊身边,两人连碧筠院的门都没能出去。
当然,今晚同样在此点灯熬油罚抄功课的,还有问威的得意弟子宴半先。
步狸已经不需要再问他又犯了什么事,反正大事小事一箩筐,估摸他自己都不知道又犯了哪样。
守夜的梆子已经敲过了三巡,抄写的纸张摞得又高了几分,步狸揉了揉自己爪爪,猫猫叹气,他磨墨磨得爪垫都酸了。
“累了就歇会吧,这些墨够今晚用的了。”魏亦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爪尖不歇笔不停,还不忘低头舔舔小猫的脑门。
步狸仰起小脑袋,享受着师兄的舔舐,眯着眼睛打起了小呼噜。然后,就听见对面抄书的宴半先,发出一声不屑的揶揄:“我说师兄,你惯着他也要有个度。”
“他累,他都做了什么还累?”
魏亦渊没有说话,只是抬抬暗金色的眼眸。步狸先不乐意了,他蹲到了对方抄写的书册上,用小爪子理直气壮地拍拍:“我磨墨了喵!”
诚然,这话说得不假,这三天里他确实磨了不少墨,但也只磨了墨。
魏亦渊点点头,表示认同小猫说的话,两只爪子却一刻都不曾停息,一左一右同时抄出两种不同的字迹。
左边稚嫩的是步狸的,右边沉稳的是他自己的。
行云流水,毫不拖沓,转眼一页又抄完。
不愧是金乌观大弟子,小猫闯祸第一填坑人。
步狸开心地蹭到他的身边,猫眼儿晶晶亮,喵喵咪咪地夸赞个不停:
“师兄写得可真快!”
“师兄太厉害了!”
“有师兄在真好喵~”
大灰猫逐渐在小猫这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爪尖蘸墨写得飞快,纸张翻得唰唰响。
宴半先一副见鬼的表情,两只爪子捂住眼睛,觉得实在是没救了。
到底谁说皇长孙身负魔心,他看分明是被这小猫崽子迷了心窍,呜呼喵哉,金乌观的未来在何方,大崇的未来又在何方?
就在这时候,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响动,若落在寻常人耳中,恐怕只会当作是树叶飘落的轻响。
但宴半先却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从桌案上抬起挠乱了毛的脑袋,向着门口地方向唤道:“阿蓼,是你来了吗?”
他的话刚落音,身材纤细的狸猫便悄然跳落在桌边。面对宴半先的殷切目光,他却始终面无表情,恭敬行礼后说道:“二少爷,您要的东西外头送来了。”
宴半先顿时更来了精神,叼着晏家特制的铜刀币,划开阿蓼随身带来的竹筒,取出了里面的纸条,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步狸蹭在魏亦渊的身边,小猫心好奇地蠢蠢欲动,努力探出小脑袋,想要看看宴家究竟送来的什么情报。
可他越是想看,宴半先越是躲,黑白相间大尾巴一竖,把爪间的小纸条挡得严严实实。
步狸又气又无奈,可宴半先越是躲,他越是好奇。
等到他好奇得抓心挠肝,鼻子尖尖上都好似有小蚂蚁爬时,宴半先终于大发慈悲,神秘兮兮地问他:“小师弟喵,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师父看到渡冤蝶后那么生气?”
步狸一听,耳朵毛毛立刻抖了三抖,贴着满是废纸的桌案,噌噌噌噌趴过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
宴半先犹抱尾巴半遮面,眼睛里闪过精光。
魏亦渊抄写得百忙之中,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们一眼,无端地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