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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丝从法海腕上垂下来，像被踩了七寸的蛇，还在扭，劲散了，尾尖扫着石阶边缘，刮出细碎的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在抖，不是整只抖，是中指和无名指在抖，食指和小拇指还僵着，抖动的频率很快，像被线牵着的傀儡。
法海左手按上去，指节抵着指节，青筋从手背爆起。那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肉底下有东西在游走着，见他挣扎，又猛的缩回腕骨。他左手按得越紧，右手抖得越凶，索性他放弃了挣扎。
法海再次抬眼，右眼泛红的看着白素贞。他的左眼成了血洞，血早就凝固了，结成一层浅浅的黑痂。那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却仍像是有个眼神打量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气音，像笑，又像是不屑。灰丝也再次顺从他的心意扬了起来，可这次不是朝着白素贞，是卷向不远处殿檐的某个角落。
随着灰丝的横扫而过，灰瓦片噼里啪啦的散乱开来，从第一块从檐角滚下来，磕在第二块上，两块一起砸在石阶上，第三块斜着飞出去，嵌进泥里，角还翘着，更多的则是坠向了，到后面的无数块击碎在地面。
等门殿内被清空，灰尘散落开来，，落在他肩上，积了一层。灰从梁缝里往下掉，殿角檩子歪了半寸，墙上裂了一道缝也显露出了原型，从梁底往下走，是几块旧砖，灰丝横扫而过，砖裂开之后，梁上挂着的东西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草蚱蜢。枯黄的，编得歪歪扭扭，后腿断了一截，用草茎补过，补得粗糙，再普通不过。风一吹，蚱蜢晃了一下，没掉。
法海那只右眼看见了。瞳孔深处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高一声低一声，压过他的一切挣扎："……毁了吧……都毁了……"
他抬手，灰丝卷向梁上那只蚱蜢。法海的手指这次先动了，他在灰丝发射前攥成拳，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绷起来，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躯体。
灰丝被拽偏了方向，擦着蚱蜢的断腿过去，削断一根草须。蚱蜢晃了一下，没掉，只是更歪了，像活过来似的，在风中蹦跳着。
那个声音又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更尖，不像他的声线，完全变了掉："……看什么……旧东西……"灰丝再次夺回主权，这次不是卷，是缠，它狠狠的缠住蚱蜢的身子，缠了两圈，收紧，草茎被勒得往下弯，弯到极限，还硬撑着没断。
法海的左手抬起来，手狠狠的扯向了灰丝，鲜血淋漓也毫不在乎，灰丝松了一瞬，蚱蜢晃了一下，草茎又弹回来一点。
那个声音在喉咙里吼出，像被抢了食的动物。灰丝再收紧，法海把整个右手掰下去，整只左手攥成拳，灰丝从拳缝里往外溢，不断挣扎着。
白素贞在这时候动了。
她抬手，木簪从她的手掌上飘出，停在了半空，长发早就散了，垂在肩上，有几缕沾了水汽，贴在颈侧。她低头看簪头那朵荷花，低声说："……对不住了老伙计。"木簪发出嗡鸣声，低低的回应着她。
只见木皮从荷花边缘裂开，顺着簪身往下剥，像老墙皮被雨水泡发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浮着，打个旋，被水流卷走。等一阵青芒闪过，木簪已然变成，剑脊上一道极细的纹路从镡心走到剑尖，像茎。荷花缩成剑镡，指甲盖大，嵌在镡心，泛着水光。
白素贞握剑，虎口抵着剑镡，指节发白。剑脊贴着她掌心，乖顺的贴近着她。她手指收紧，指腹蹭过剑脊上的纹路，从镡心走到剑尖。剑身映着水光，也映着她的脸——
水流从剑镡荷花里涌出来，卷起滚滚波涛袭向还在挣扎的法海。水漫上殿角，托住那条要塌的檩子，碎石被水裹着，浮起来，没有往下落，避开了惶然的僧人们。
水流从四面八方推过来，推在膝盖后侧，这次她站在水面上，没晃，像扎根在石缝里。忽的一道惊雷闪过，照在她下巴上，照在她颈侧，照在她湿透的衣料上，衣料底下，有东西在动。
那是鳞片，从腰侧往下走，一片一片，从湿透的衣料底下缓缓浮现。她握紧了手接住法海的回击，她指节发白，鳞片从指缝间露出来，出现的时间越发的长了。
从远处看，她像立在水上，托着梁木，挡着法海，守着一寺人的命，成了钱塘的一道防线。但离近了看，她衣料底下的鳞片在抖，一片一片，用力的竖起，甚至连额尖的角，也若隐若现，像妖，也像仙。
灰丝从法海腕上又冒出来，这回带着黑气，一团一团的往外冒。他往前迈了一步，继续攻向白素贞。他的余光看向殿角，梁上的蚱蜢已经有些散乱，还在晃，只剩一根草茎连着身子，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毁了吧……"法海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带着笑，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无用之物……不如放下执念，与我共享极乐……"
寺里一片残垣废墟，那曾经恢弘的建筑已经倒了大半，大殿门口也好不到哪去，一整块半人高的门楣从头顶摇摇欲坠，下面是许仙和年轻僧人净尘。净尘还躺着，许仙跪在旁边，手按在他胸口的绷带上，布条在掌心摊着，怕系紧了太痛又怕太松裹不住药粉。
叶尘宸正蹲在石阶边缘，他怀里抱着那堆碎铃的布片，布条松了一角，正忙用下巴够着掖。碎石砸下来的瞬间，他的尾巴比他的意识还要快一步。
他的尾巴虚化而出，尾猛的一下弹了出来，卷住净尘垂在身侧的手，往旁边带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够把人拖离落石的范围。他自己往前扑出去，手按在石板上，身体压在碎石落下来的边缘，碎石砸在他后背旁边半寸的地方，碎块弹起来，溅到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立刻冒出来。
叶尘宸还有些肉痛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注意尾巴尖还卷着僧人的手指，年轻僧人静尘像是感觉到了安全感，紧攥着不放，他的鳞片炸了一瞬，但看到这么多人，又装作不在意的慢慢收了回去。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耳朵尖红了，红从耳尖往下爬，爬到耳廓，爬到耳垂，他自己没发觉，尾巴尖还在抖着。净尘的手指还攥着他尾巴尖不放，指腹蹭过鳞片边缘，莫名的有这些养。
叶尘宸想把尾巴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静尘的手指像嵌进去了，指节因用力还有些发白。他别过脸，耳朵尖更红了，红得能滴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松手。"静尘听不见，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第二块碎石又落下来了，叶尘宸余光瞥见，这次冲着另一个僧人头顶，后续还有些石头摇摇欲坠。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护符，那片半透明的像玉又像鳞的东西，黎山老母在临行前塞给他的，边缘有极细的金纹。他没想，直接拍碎，护符亮了一下，在众人头顶结成一层结界，像冰，又像茧。
碎石后一步砸了上来，被轻而易举的弹开了，叶尘宸这才松了一口气。
碎石还在往下掉，但叶尘宸已经放下了悬着的心。他看着静尘出气多入气少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心，他叹了口气，把净尘半靠在自己膝盖上，他手中拿着从乾坤袋里拿出的鲜果，其化作一股绿气，窜入静尘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