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他便被师父教育，斩尽诛邪、替天行道是燕跃门的职责，他从来不会质疑这份加于他身的责任，直到现在，他也仍然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阿玖，但阿玖的身份太过明朗，谁会想到大齐的九皇子会是一个魔教的头领？当他把戒心全数放下之后，又情不自禁地亲近阿玖。阿玖是喜欢撒娇的后辈，是心照不宣的知己，也是他第一个甚至可以忽略可疑之处而主动去接触的对象。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他？

...嘶，头又在痛了。

苏鸿晔咬住下唇，一丝鲜血自唇角流下，阿玖注意到了，收敛起笑意，伸出袖子举到他的嘴边，苏鸿晔偏开脑袋，躲开了过分亲昵的举动。阿玖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死心地继续伸出手，这次苏鸿晔直接挥开了他的手。

“...够了。”苏鸿晔的声音在痛楚中接近不稳，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竟然不是杀死阿玖，而是逃离这个地方。这个想法让他感到震惊，与此同时的还有对自身的唾弃。他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也许是为了逃避，他强迫自己的手松开了剑柄，脚步艰难而缓慢地向后移动。

“哥哥准备逃走了吗？是舍不得我吗？”天色渐暗，窗外的光线逐渐消却，阿玖的面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清，声音在扬起的尘土中蒙上一层阴翳，“还是说，只是根本不在意？”

他捂住了胸口，艳丽的脸上露出半是费解半是痛苦的表情。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往日深沉的黝黑瞳孔也染上了昏黄的暮色。

“为什么不杀了我？只要杀了我，你的困扰就可以全数消失。作为魔教的威煌教轻易地就能剿灭，作为叛徒的我轻易地就能离开，作为百姓的他们轻易地就能得救。对准我挥下剑，一切都可以实现。那些事那些人我都不在乎，只要...只要哥哥能记住我......”

“求求你，哥哥，记住我...无论是悲伤或者欣喜，记住杀掉我的情绪，这样余生当你想起它的时候，我也算被你记住了吧？”

阿玖的声音飘忽不定，他罕见地蹙起眉头，并没有露出笑容，苍白如纸的脸在凌乱的发丝间宛若精致而无生气的傀儡。然而，他漆黑的瞳孔却燃起格格不入的光亮。瞳孔的正中心正对着向门口缓慢后退的苏鸿晔，当苏鸿晔移动间，他眼中的光亮也随之晃动。

“只要我死了...”

苏鸿晔看到阿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巴掌大小的匕首。刀尖闪着锋利的光芒，阿玖歪了歪脑袋，面上又涌起笑意，握紧了匕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狠狠地刺了下去

“！”

比言语与思想更为冲动的是身体，苏鸿晔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几乎是将轻功运转到了极致，身形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影，而本应该刺下去的刀剑则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鲜血点点滴滴地落下来，落在阿玖苍白的脸颊上，顺着眉心流至眼角，本就艳丽的容貌似乎添了丝鬼魅。阿玖眨了眨眼，本来无生气的脸忽然变得灵动起来，他的瞳孔微微颤抖着，转到苏鸿晔的脸上。

“我不拦着你寻死。”苏鸿晔松开了因痛楚而痉挛的手，内力运转间，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骇人伤口缓慢地止住了血，“但因为这个理由便随意去寻死，你是蠢货吗？”

阿玖抿住唇，缓缓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苏鸿晔的血染红了他的指尖，他看着手掌上的血，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急促起伏的胸膛也缓缓恢复了平静。

“血，哥哥，你流血了。”阿玖低声道，再次伸出手。这次苏鸿晔没有阻拦，阿玖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像是怕弄痛了他，轻柔无比地包住仍然在渗血的伤口。

阿玖的内力并不像苏鸿晔那样的绵厚柔和，而是带着横冲直撞一般的强势，看起来他很少做过这种事。尽管如此，那股过于强势的内力还是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笨拙地抚慰着伤口。

阿玖低着头，不与苏鸿晔对视。苏鸿晔伸出另外一只手，在脑袋上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若是杀了你的话，我的疑问便得不到解答。”苏鸿晔声音滞涩，“我会自己找到答案，在那之前，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当得知阿玖是威煌教弟子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杀了对方的想法，为了避免这种感情的干扰，最好还是避免见面。

阿玖的手不可避免地紧了紧，但很快的，又微微松开了。他的脑袋仍旧没有抬起来：“哥哥，我知道你能找到真相，包括那些我知道的或不知道的一切。”

“所以，在那之前...我会好好躲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