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林瑾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温景明已经坐起来了，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林瑾带来的外套，有点大，显得他整个人更瘦。

“走吧。”林瑾说。

温景明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站稳了，林瑾伸手想扶他，他摇了摇头。

“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林瑾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配合他的速度，“你等会儿看到什么，都别激动，ICU的医生护士都很专业，他们说什么你听着就行，有问题出来再问。”

温景明没有说话，去icu的路上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人一前一后，路上的行人也一样很安静，面部表情和他们一样凝重。

他们在ICU门口停下，林瑾按了门铃，对着对讲机说了程述白的名字和床号，门开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比普通病房亮很多。

空气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更浓，浓到有些刺鼻。

更衣室里，林瑾从柜子里拿出两件隔离衣，递给温景明一件，她低着头帮他系背后的带子，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

“温景明。”她叫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我，看到他的样子，不要哭。”

温景明依旧没有说话。

“你哭了他看不见，但你出来之后会更难受。”林瑾系好自己的隔离衣，抬起头看着他，“你先撑住，等出了这个门，你想怎么哭都行。”

温景明点了一下头，很轻，不确定是答应了还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

他们穿过两道门，进了ICU。

温景明首先听到的是声音，不是某一种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呼吸机聒噪的气流声，偶尔响起的报警声，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半秒，然后又退下去。

然后是视野，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被灯光照得像白昼，床一张挨着一张，每张床都被各种陌生的机器包围着，那些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管子从机器上延伸下来，连接到床上那些躺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脸上盖着氧气面罩，温景明快速地扫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林瑾走在他前面，带他穿过走廊，走到最中间的那张床，温景明站住了。

程述白躺在那里，他剃了光头，露出青色的头皮和额角上一道缝合的伤口，黑色的缝线像蜈蚣的脚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把大半个头都包住了。

他的嘴里插着一根管子，用胶布固定在脸颊上，胶布下面压着程述白的颧骨，那块骨头本来就高，现在显得更突出了。

整张脸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阳光，像纸一样的白。

他身上盖着被子，但从被子边缘能看到各种管子，从嘴里出来的，从脖子上出来的，从手腕上出来的，从被子下面出来的。

机器在他周围围了半圈，屏幕上跳动着温景明看不太懂的数字和波形，只有那个绿色的心电图波形他认得。

一下，一下，一下，还在跳。

温景明的脚钉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半分钟，直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们是程述白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