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程述白把自己埋进图书馆,用专业文献填满每一寸思考空间。
这天傍晚,阳光斜斜地从高窗洒进来,在木桌上切出一块块安静的光斑,他面前摊开一本《创伤与解离》,翻到第三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常伴随解离症状,患者可能在应激源触发下进入分离状态,表现出梦游,现实感丧失,自我感混乱……”
他的视线凝住了。
那天夜里,他赤足走到温景明房间的触感,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他怀里的茫然,手指描摹那道眉弓时的恍惚,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上辈子没见过,这辈子也没注意过。可他描摹得那样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蜷缩,纸张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他还是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晚上的后续。
那晚,他从梦里被拽回现实,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他听到窸窣声,温景明坐起来了,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纸巾盒被放在他手边。
“擦擦。”声音很轻,没有追问。
程述白低着头,抽了两张纸,捂住脸,纸巾很快湿透了,他又抽两张,此刻的呼吸还是乱的。
“……我第一次这样。”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程述白是不会失控的,不会梦游,不会在别人怀里哭着说那些话,他从小到大都是最让人省心的孩子。
温景明轻声说“没关系”,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
很久之后,程述白放下手里那团湿透的纸,没有抬头,“……我有没有乱讲什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温景明摇了摇头,“没有,你在梦里不太安稳,一直在说梦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有点像惊恐发作那种。”
程述白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
没有听到……他没有听到自己说的那些“我爱你”,没有听到那些“求你活下来”,没有听到那些关于上一世死亡的呓语。
程述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
“我…做了一个噩梦。”嗓音是哑的,“很可怕的梦。”
温景明很有礼貌地没有问是什么梦,他只是把床头那盏小夜灯又调亮了一点,暖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柔软。
“……要喝水吗?”温景明问。
程述白摇头。
“那,早点休息。”温景明掀开被子下床,把程述白换到主卧时穿的那双拖鞋摆正,放在床边,然后他走到门口,背对着程述白停了一下,“有事叫我。”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缝。
程述白在主卧的床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房走到这里的,但他记得那个无比真实的“梦”。
每一个画面都记得……刀尖划破皮肤的那点殷红,温景明灰败空洞的眼睛,自己抱着那具冰凉身体时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哭喊。
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刀刃冰冷,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梦里的血腥气。
他从小不做梦,或者说,从不记得梦,这是第一次。
穿越到现在,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了,他现在脑子里很乱。
“同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程述白猛地回神,发现图书馆的管理员站在桌前。
“快闭馆了。”
程述白低头,面前那本书还翻在第三章,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合上,没有借,放回了远处的书架。
走出图书馆时,晚风迎面吹来,程述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景明的消息
【雪球今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追着玩具满屋跑,上次你好像挺喜欢它,有空可以再来看看。】
程述白看着屏幕上的邀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周末可能有空。】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正准备往公寓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李教授的电话。
“述白,还在学校吗?来一趟治疗室吧,我这有点急事需要你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