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明也正看着他，手里的笔不知何时停下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温景明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程述白暂时无法解读的专注，随即，他对着程述白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程述白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细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迅速移开视线，向台下再次欠身，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下讲台，他坐回前排的座位，后背挺直，看似认真聆听接下来的环节。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心，正为后排那个穿着休闲服，像个大学生一样来听他“讲课”的男人，失控般地跳动着。

伪装得很好吗？或许吧，至少表面上，他还是那个冷静专业的程述白。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疏散，程述白帮忙整理着讲台上的资料，他看到温景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座位边，似乎在等人群稍微散去。

几个大胆的女孩围了上去，似乎想搭话，温景明礼貌地应对着，脸上挂着那副程述白熟悉的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疏离而客气，女孩们似乎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带着些微失望散开了。

温景明这才朝着前排走来，“李教授，今天的讲座很受启发。”温景明先向导师打了招呼，态度尊敬。

李教授笑呵呵地“温先生能来，是我们的荣幸，觉得述白分享的那部分怎么样？” 教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

“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温景明评价得很客观，然后看向程述白，语气随意了些，“程同学台风很稳，一点不像第一次上台分享。”

程述白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先生过奖了，只是照本宣科。”

“正好有点时间，学校咖啡厅听说不错？不知道程同学方不方便，一起喝杯咖啡？有些……刚才提到的数据细节，想再请教一下。”

他抛出了邀请，理由冠冕堂皇，教授拍了拍程述白的肩膀“去吧去吧，年轻人多交流。我老头子先回办公室了。” 说完，带着了然的笑意先走了。

“好。”程述白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穿过午后阳光斑驳的校园林荫道，校园咖啡厅里人不多，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音乐，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

“你台上讲的那部分，关于高功能人群情绪耗竭后的认知偏差，”温景明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开口切入正题，“我很好奇，这种偏差是基于自我保护，还是信息处理能力的暂时下降？”

问题很专业，直指核心，程述白有些意外，他收敛心神，认真回答“两者都有，更偏向一种复杂的交互，过度的情绪和压力负荷会占用认知资源，导致处理效率下降，这本身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尽管可能不健康。”

温景明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着节奏，他接着程述白的话，提出了几个更深入的质疑和延伸思考，甚至引用了一些程述白之前并未在讲座中详细展开，相对前沿的心理学。

程述白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难以抑制的悸动，温景明对心理学的理解绝非浅尝辄止，他的思维敏捷，观点犀利，逻辑链条清晰严密。

他们的讨论从情绪耗竭延伸到压力下的决策机制，再到社会角色与自我认知的冲突，越聊越深入，越聊越契合。

讲到某个两人都极其赞同的观点时，温景明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不自觉地扬起，带着一种自信的神采，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挑了挑眉，那个动作自然而生动，瞬间击穿了程述白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程述白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热情的光芒，听着他清晰有力地阐述着与自己灵魂如此共鸣的观点……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鼓噪起来。

这是28岁的温景明，是和他有着高度契合，灵魂同频共振的温景明，比他记忆中那个后来被疾病消耗了光彩的温景明，更加耀眼，更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也更加……让他沉沦。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咖啡杯，垂下眼睫，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再抬起眼时，努力让目光重新聚焦在讨论的问题本身，而非温景明迷人的神态上。

话题不知何时从专业的心理学，滑向了更私人的领域，温景明谈起他大学时也曾辅修过心理学，但后来因为家庭的原因放弃了。

“不过现在也挺好，工作之余，骑骑车，看看非虚构类书籍，或者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发呆放空。” 他提到骑行时“城郊有段环湖路线，风景不错，加速的时候，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甩在后面。”

程述白静静地听着，这些爱好，未来的温景明也断断续续和他提起过，但那时候，他的眼神往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讲述时也缺少了此刻这种鲜活带着热忱的亮度。

“骑行……听起来不错。”程述白斟酌着说，他其实更偏爱静态活动，但此刻，“我很久没骑过了，可能有点生疏。”

“没关系，那条路很平缓，适合恢复性骑行。”温景明看着他，忽然问道，“对了，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邀请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提议，程述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屏住了，他看着温景明等待回答的眼睛。

“好，周末我有空。”

“那就说定了，我把时间和具体地点发你。”

程述白看着对面低头打字的温景明，看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胸腔里那颗心，依然在为刚才的悸动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自己正无可挽回地又一次爱上了温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