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楼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诊室地板上切出明暗条纹。李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看向还在整理记录的程述白。
“述白,还有个把小时下班,想不想聊聊?”李教授声音带着松弛,但他看出了程述白脸上的迟疑,便调侃的说道“我一个号多少钱,外面请我‘聊天’又是多少钱,现在免费给你一个钟,问你要不要?”
程述白抬起眼,点了下头“要,谢谢老师。”声音平稳,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他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个准备接受质询,但内心自有壁垒的学生。
李教授仔细看了看他,没绕弯子“说吧,你心里的疑惑。”
程述白沉默了,在导师面前,他那些藏在冷漠外壳下的波动,很难完全掩藏,他交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老师,”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半拍,似乎在字斟句酌,“如果……想和一个非常聪明,但内心可能……很累,防备心也很重的人成为朋友,该怎么做?”
李教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透彻“是今天那个温景明吧。”
不是疑问,程述白知道瞒不过,迎上导师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为什么是他?”李教授问得直接,诊室里很静,程述白看着自己膝头的手,骨节清晰,为什么是他呢?那29天的爱恋无法诉诸于口,他只能捡着部分核心理由倾诉。
“如果我说,我喜欢他呢?一见钟情那种。”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放在自己身上极其突兀“是不是很矛盾?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这种人,怎么会。”
李教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良久,老教授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了然。
“述白,‘你啊……”李教授缓缓重复,摇了摇头,“你把自己看得太简单,或者说,你用那层‘冷漠’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你以为对外界表现得没兴趣,就是真的没情感需求吗?有时候,越是把心门关得紧的人,那扇门一旦被什么东西意外撬开一道缝,反而会涌出更强烈、更执着的……关注。”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也更一针见血“温景明那个人,外表无可挑剔,内里却像绷紧的弦,这种强烈的反差和易碎感,或许恰好……触动了你屏障下某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部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些时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至于怎么做朋友……”李教授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对你来说,难的不是技巧,而是‘姿态’,你太习惯观察,把自己当成世界的局外人,但真正的朋友,尤其是和温景明那样敏感又骄傲的人,需要的不是分析师,你需要收起你那套不动声色的观察,学着‘笨’一点。”
程述白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但李教授知道,他听进去了。
“当然,风险你自己要知道,”李教授最后说,语气郑重了些,“靠近一个内心有风暴的人,很容易被卷进去,尤其是对你这种……一旦认准,可能比谁都执拗的人来说,保护好自己的内核别受影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述白的肩膀“述白,你是个底色很沉静也很深的孩子,一定要记住,别背上别人的人生。”
程述白也站了起来,对导师郑重颔首“谢谢老师。”
他脱下白大褂挂好,走出诊室时,走廊空寂。导师的话在他心里回荡,放下预判,真诚在场,允许失控……
这些词对他来说陌生而充满挑战,这不仅仅是为了温景明,更是对他自己固有人生姿态的一次潜在颠覆。
那天门诊见面后,温景明也一直没有按照纸条上的号码加他好友。程述白也没有选择主动出击。
导师的话他听进去了,他选择先按兵不动。
周二,大学心理社团联合社区举办了一场小型公益讲座,主题是“压力管理与心理韧性”,面向公众免费开放,需要预约。
讲座由李教授主持,程述白作为助手参与一些后勤和材料分发。
程述白看了讲座预约人数,确认了预约人数并未满额,然后,他做了一件有点疯狂的事。
他用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痕迹的网络号码,向温景明公司公开的行政邮箱发送了一封极其简洁、格式官方的邮件。
他不知道这样温景明会不会收到,收到后会不会猜测到他的头上,但他要“允许”自己犯点错误……
接下来,他还要做一件事……
温景明那天臂弯里搭着的西装外套,袖口有一枚不太显眼但设计独特的金属袖扣,是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
他以前和导师参加一场学术论坛时,一位教授和李教授推荐过,在他们在本市只有一家门店,位于城东的一座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