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是因为刚才杏子为他挡刀？还是因为她掌心那些狰狞的疤痕？还是因为她那句“不想让你孤身一人”？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看着杏子此刻安静的样子，看着她为了他弄得遍体鳞伤，他的眼睛里会流出奇怪的液体，心脏会有这种陌生的悸动。

他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反而，有一点点喜欢。

喜欢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喜欢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喜欢她用藤蔓紧紧缠着他、生怕他跑掉的固执，喜欢她身上那股冷香混着焦糊味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这种“喜欢”同样陌生。

他喜欢过给信徒送去极乐，喜欢过看人类在他面前挣扎的样子。可这种喜欢，和那些都不一样。

它不带着欲望，不带着戏谑，只是一种单纯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想要把她牢牢地留在身边，想要让她一直这样看着他，想要再也不用回到那种空洞无依的日子里。

可他不敢确定。

他活了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真实的情感，久到他已经忘记了“真心”是什么样子。

这滴从眼睛里掉出来的液体，是真心的感动吗？

这份想要靠近她的冲动，是真心的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茫然地看着杏子，看着自己指腹上的湿润，看着那些落在她衣襟上的、奇怪的水珠。

“小杏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不再有刻意的轻佻，只剩下纯粹的困惑，“你看，”他抬手，将沾着水珠的指腹凑到杏子眼前，“我的眼睛，是不是坏掉了？”

杏子抬起眼，撞进他那双满是茫然的七彩眼眸里。

她看到了他眼角还在滑落的水珠，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看到了他脸上那份笨拙的无措。

那些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像是一颗颗破碎的水晶，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情绪。

杏子的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水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没有坏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只是....有点难过吧。”

“难过？”童磨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为什么会难过？”

他不明白。

他是鬼，是极乐教的教主大人，怎么会难过？

可看着杏子指尖的温度，感受着她擦拭自己眼角的温柔，他眼睛里的水珠落得更凶了。那些水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凉丝丝的。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杏子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这种陌生的、让他有些喜欢的感觉就会消失，生怕杏子也会消失。

“小杏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茫然，“我好像...有点喜欢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很喜欢。”

“可是，”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满是困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说的....真心。”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杏子的脸颊，指尖的水珠蹭在她的皮肤上，凉丝丝的。“我从来不知道，真心是什么样子。”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从眼睛里掉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因为感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杏子寻求答案。

杏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脖颈处的温度，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阵陌生的、略显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眼角的水珠还在不断地滴落，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知道，童磨不懂。

他不懂什么是感动，不懂什么是真心，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可他此刻的茫然，他眼角的泪水，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他那句带着困惑的“很喜欢”，已经胜过了所有的言语。

这些，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一个活了数百年、不懂情绪的鬼，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真心。

暗河尽头的微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童磨任由杏子抱着他，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感受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他眼睛里的水珠还在滑落，可他不再试图去探究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心。

也不知道这份喜欢能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放开她。

只想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暖暖的、又带着一丝酸涩的感觉，感受着她的存在，感受着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喜欢。

哪怕他永远也分不清，这是不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