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灵窍内有不干净的东西。
煞气。
昏迷期间,有人往她的灵窍内倾灌了大量的煞气。
越是持续不断地与人交战,那焦躁不安、腹热心煎的感官便愈加剧烈,让她几次三番险些抑制不住下手的力道。
鱼枕荷只得一壁在心中反复默念清净咒,一壁继续承接鬼面门生源源不断的攻势。
伴随掉下擂台的鬼面门生逐渐累积,她觉得自己的神志亦在濒临崩溃,紫藤剑凝聚的剑气开始向外扩散,如无形涡旋般在敌手身上落下剑痕。
不能再拖,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八方看台,多数门生只顾着看热闹,鲜有人能察觉到擂台上异样的暗流涌动。
贺霜烬倚在无常关看台最后方栽种的桃树下,往前便是环形座席。这会儿他见水镜中投映景象,不由压了压眉。
小师侄的剑招变乱了。
从最初的攻防交错有条不紊,到后来忽然放弃进攻,改为完全的防守,到现在又兀地开始猛攻,绝不该是她临时起意。
出状况了?
贺霜烬视线瞥向掌门高座上的姜书怜,对方纵观擂台,仍旧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还有心思泡菊花茶喝。
呵、他是最指望不上的。
擂台上,鱼枕荷愈发觉得出招吃力,难以专注。在其中一位鬼面门生念诀攻来之际,紫藤剑噌地飞向前方,直逼他咽喉!
“!!”
全场目光交汇,已然有人发出接连的惊呼。
虽说群英会宣布了死生不论,但也不代表仙门内部接受弟子有意彼此间互下杀手。
鬼面门生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甚至忘记了如何闪避。
紫藤剑就这般闪出,直逼他咽喉,剑尖距离他的命门不足半寸。
然后,就这么顿停,不再前刺。
“别怕,我的剑没有刃。”
紫藤剑后传来少女泠泠如泉水的清澈嗓音,她翻腕转剑,用剑身将还在愣神的鬼面门生扫下擂台。
三百人。
“似东却西,趋上击下,好一个虚晃剑招!”
“精彩呀!剑道果真乃百兵之君,今日可叫我们真真领会到了!”
看台又是叫好连连,然则贺霜烬望向姜书怜,开口道:“她差些就真的下手了,是么?”
“不知道,我老花眼没看见。”姜书怜道。
“您还真是一碗水端平,将所有人的生死都置之度外。”
七窍阁看台,乌笺雪若有所思地望住水镜。
这场对擂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如今第一回合顺利结束,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后事如何,鱼枕荷能否撑过煞气洗窍全身而退,便不该由他插手。
……
凝神……凝神……
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天色彻底暗沉,星斗倒悬,看台亮起盏盏明灯。
观战众人都已渐觉疲乏,更遑论擂台上的人。鱼枕荷头脑愈发混乱,好几次要险些记不清人数,幸得看台方向有人包揽了这项事务,持续不断给她报数。
“四百零三!”
“四百零五!”
“……”
“四百一十一!快了猫娘子,只剩下最后五十人了!”
应灼玉趴在护栏最前头,平常练功观剑都不见有此时专注。在他肩头,玄鸟也全程扯着嗓子捧哏——
“打他们!打他们!打他们——!”
咚。
紫藤剑重重杵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鱼枕荷被一道幽蓝荧光击中,顿时脚下不稳跪倒下去,只能靠紫藤剑勉强撑住身形。
视线中,朝她攻来的鬼面门生出现混乱重影,让她辨不清出手的方向。浑身亦像灌了铅般沉重,几乎无法动弹。
“猫娘子!”应灼玉急得大叫。
就差五十个人了,千万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问题啊!
“鱼儿……”夜兰若紧盯着水镜,一颗心同样在胸膛内悬着。
直到现在,鬼面门生的上台已然彻底没了秩序。从最开始井井有条的一批一批画名入场,到如今来一个上一个毫不间断,对于另一方的负担可想而知。
鱼枕荷调动浑身气力往侧边一滚,躲避迎面的法术,旋即目光快速扫过主持长老所在浮空台。
那里已经没有等候的鬼面门生了。也便是说,算上她自己,此刻还在擂台上的便是最后的五十一人。
念及此处,她呼出一口颤抖的气,再度屏住气息提起紫藤剑,左手捻起剑诀。
紫藤剑簌簌抖动,须臾有金光隐隐浮现,如游荧般自剑身脱离而出,形成数十柄金光宝剑,并且随着金光闪烁接连增多。
“【问心剑意】?!”看台有人发出惊呼。
金光宝剑盘旋环绕在擂台上空,伴随鱼枕荷手执紫藤剑的动作,不断变换剑阵,剑刃分别指向剩余那五十个鬼面门生。
“不对啊,【问心剑意】的剑阵是会不断变幻的吗?”
“好像不太一样……”
第一日荀九卿可是亲自来过群英会场域,并且动用了那本来只能够在罚恶殿睹见的【问心剑意】,但无论荀九卿有何说辞举措,金光剑阵自始至终都维持着那个固定的、能够围困住浮空台上所有长老的形态,与此刻鱼枕荷用出的变幻剑阵显然不同。
“这不是【问心剑意】……”
夜兰若转头,望向不远处桃树下的贺霜烬。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启唇言道:
“万剑第十四式——【万剑窟】。”
由第十三式【问心剑意】衍生而来的第十四式,乃萃取一点剑意凝聚化阵,剑气所经之处,只攻、不防。
随着鱼枕荷平举紫藤剑,并指从剑身划至剑尖,浮在半空的剑阵瞬间启动,金光剑雨密密匝匝,飞速坠落而下,震得整个擂台都颤动不止。
十余个鬼面门生力量不及,在剑雨中失去平衡落下擂台,还有的索性放弃抵抗,主动从擂台跳下。
此招式落下,擂台人数骤减。
“这便是真正的【万剑】剑法,从前未睹其真便闻其名,如今见了当真了无遗憾!”
“年纪轻轻便有此悟性,实乃后生可畏!”
然而,就在看台众人以为胜负毫无悬念之时,异变陡生。
数道金光剑刃砸落擂台地面,只听轰隆一声,擂台陡然出现巨大倾斜,再然后,连带着剩余还在台上的门生,毫无征兆地直直从高空坠落了下去!
看台惊呼声一片,场面立时陷入混乱。
“鱼儿——!”
“猫娘子!!”
应灼玉吓得不轻,扒住护栏就往层叠云烟下方看去,奈何什么也看不见。
虽说擂台下方被布设了法网,不至于将人摔死,但猫娘子这一天下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要是因此而伤口撕裂就糟了!
霎时间,围观的无常关门生全都坐不住,纷纷站起身跑向看台边缘,迫切想确认鱼枕荷是否平安无事。
“啊、麻烦了。”哭笑鬼抬手抵住下颌,故作思考道,“全都掉下去了,这胜负该如何判呢?”
“平手?”
窦恒恰好抱着押宝盒经过鬼面宗看台,听见这话顺便应了一句。
隔壁的应灼玉听见这话,瞬间便不乐意了:“怎么能算平手呢?!最后的剑阵是猫娘子的剑式,能把人全部打下去自然该算她赢啊!”
七窍阁看台,柳芜宿逗弄着发髻上的青蛇,不忧不急地插话言道:“哎呀,吵什么。结果如何还是要听主持长老怎么判,不是吗?”
“这……”主持长老也怔愣。
说实话,他内心真的很无奈。他自己也是头一回主持这么大的场面,原本只想规规矩矩走个流程,结果碰上鱼枕荷,先是重赛后是加赛……
主持稿上没有这些啊!!
主持长老轻咳两声,表面还要维持云淡风轻的形象。他正打算道几句“结果有待商榷”的劳什子话拖延时间,就听四围看台又传来呼声——
“哎哎,回来了回来了!”
“没事真的太好了!”
“早就能猜到!这下可不用再多纠结了,谁胜谁负一眼便知。”
“我可押了九两银,按比例岂不是赚大了!”
浅紫剑光刺破云层,精白金丝的身影踩着剑身飞跃而上,稳稳落于主持长老所在的浮空台,覆手收剑。
从容、干净、利落。
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声与议论声,她只微微福身,向在场的所有人郑重行过礼数,末了转首,用一双明亮的碧玉眼眸看住主持长老。
打擂结果全无争议。
主持长老领会她的意思,当即朗声宣布道——
“本场加赛对擂,无常关鱼枕荷胜!”
话音落下,八方看台掌声雷动!
全场的声音,恭贺鱼枕荷成功保下晋级名额。
恭贺修真界迎来首个口出狂言,一人对战四百六十一人,并大获全胜的不世之材。
恭贺今日一战,将为后世载入史册,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