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灼玉正左思右想时,贺霜烬已经提着剑往原来的小道走远,待前者回过神,后者早便无影无踪。
索桥擂台上,那个原先拦在应灼玉身前不让他走的鬼面宗门生独自站在桥头,漫无目的地望望天、看看地。
他不解,自己莫名被两个同窗架过来,要求守住荒神楼的少宗主,紧接着那两个同窗就与无常关的亲传扭打在一起,最终一人坠落悬崖,另外两人转身就走,也不带上他。
怪事。他心想。
汉白玉小道,贺霜烬的步调惯常是晃晃悠悠的,偏偏还能做到如鬼魅般不发出半点声音,待他在桥下站定,鬼面门生果真丝毫没有察觉。
往桥面看去,结果貌似毫不意外。与鱼枕荷交手的那两个鬼面人,连带着鱼枕荷一齐消失不见。贺霜烬想鱼枕荷大抵是被打下去的,另外两个不是参赛门生,霸着擂台无用,达到目的自然也便走了。
此处实在太偏僻,擂台又藏得隐蔽,可以说只要脑子没有缺根筋,很难扒到这个地方来。
然而这会儿,仅剩的鬼面门生不经意一个转脸,恰好就与桥下的贺霜烬对上了视线。
哪怕隔着恶鬼面具,贺霜烬都能察觉出鬼面门生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贺霜烬对前者的反应不甚在意。他视线扫过华表前的灰岩牌匾,末了重新看住桥上的鬼面门生,道:“你与方才那二人认识?”
鬼面门生摇头:“不、我们头一回见。”
“可曾在宗门内见到过?”
鬼面门生又摇头:“除非是与关系特别好的同窗待在一处,否则我宗很少有弟子会愿意摘下面具,面具又是可以随便换的,所以我根本认不出人。”
果真如此。
贺霜烬一转话头,直直问道:“鱼枕荷在哪里?”
“她……从这里掉下去了。”鬼面门生伸手指了指雾气缭绕的裂谷下方。
贺霜烬颔首,随意摆手朝他招呼两下:“知道了,滚吧。”
闻言,鬼面门生如蒙大赦,当即灰溜溜地赶下索桥,积分也顾不得积了。
贺霜烬全然不看他,在应灼玉先前的位置站住脚。没过多久兴许是嫌没劲,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壶桃花醉便饮。
辰初一刻。
哗啦——
泡沫状的水花迸溅上青石岸。
“咳咳、咳咳咳……”
窦恒拼了老命地大声呛咳,一边咳一边拖着背上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上岸。
一个是面具的五个孔洞还在漏水的鬼面门生,一个是他好不容易要爬上岸了,又忽然从天上掉下来把他砸进湖里的鱼枕荷。
他几乎耗费浑身气力,把于自己前后落水的两人分别在石头前倚靠好,末了总算一屁股坐在岸边,张手抹了把脸,眺看向眼前被鲜血染出一片红泊的湖水,气喘吁吁说道:“……我就说了不要打架吧,打人者人恒打之。”
湖泊中晕染开的血全都是鱼枕荷的。窦恒所习御火术虽看着狠,但刻意收住力道也不至于把鬼面门生烤得掉层皮,顶多算小摩小擦,缓些时候自然就醒了。再说他自己,鱼枕荷必然也没用全力,反正他身上没有多出半道伤口。
无比荒谬的是,鱼枕荷明显是他们三人中最能打的,此刻却偏又受了最重的伤,第一回合好不容易缓过来,到第二回合继续生死不明。
窦恒觉得好笑,可实在是累得笑不出来。
他翻掌放出一团火焰,给自己烘了个半干,顺便给另外两人烘了烘暖。
鱼枕荷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旧的血迹洇湿精白衣袍,被湖水泡成了浅粉色。
见此,窦恒视线落向鬼面门生焦黑的衣摆。
荒神楼规矩太多,不可有意亵渎宗门袍就是其中之一,于是窦恒果断撕扯下鬼面门生衣着的布绦,替鱼枕荷包扎起外伤。
包扎的同时,他口中还不忘碎碎念道:“你这是碰到什么人了啊,能把你这个剑道亲传给打成这样?”
“看我们荒神楼多仁义,平时被你们无常关劈头盖脸地骂,现在还不计前嫌给你处理伤势……我都快把自己说感动了。”
待窦恒好不容易搞定鱼枕荷外肤上所有溢血的伤口,就死鱼般原地躺尸了将近半刻,心觉自己要是走了,单独把鱼枕荷和鬼面门生留下,后者说不准上下嘴皮一碰又要惹事。他遂背起鱼枕荷,寻找起存放伤药的宫殿。
好巧不巧,这般的宫殿就近就有一处。
窦恒将人背进去,视线往旁边一闪,竟发觉门樘与墙角之间还站着个人。他目光遂落在那人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袍上,立即表现出困惑:“你也来上药?”
乌笺雪浅笑开口:“我来取解药。方才没有收住手,险些毒死两个人。”
窦恒眉头一挑:“七窍阁?”
“正是。”乌笺雪从容走至乱七八糟的两人面前,无比自然地从窦恒背上将鱼枕荷接过,揽进怀中,“她就交给我罢,不耽误你的夺擂时间。”
见有人愿意接手,窦恒当然不可能拒绝,毫不犹豫地拍拍屁股就走人。
待他走后,乌笺雪指尖捻起温润灵气,轻轻往鱼枕荷身上一扔。灵气弥散开,将她还半湿的衣物烘干。
而后他拿起她手腕,并指把住她腕上的经脉,阖上眼眸。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
“灵脉被封住了啊。”
这种程度……除非医术极其精湛,否则半月内根本破不开这道屏障,强行突破反而还会损伤经脉,让往后的修行止步不前。
说起来,无常关似乎有一位曾经声名鼎赫的药师,或许她能治得了鱼枕荷。
是叫关鸠?
“但这与我有何干系呢?”
乌笺雪低笑一声,从袖袋内取出一个琉璃柳叶瓶,在指腹上倒出其内的暗红粉末,点在鱼枕荷的耳根后。
自粉末点缀处,黑红交错的气息倾注入她奇经八脉,如游蛇般蜿蜒,嘭地炸碎原本附着其上的封脉之术。
睡梦中,鱼枕荷蹙眉闷哼一声,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乌笺雪敛眉看着她。
“你这般人,留在仙门实在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