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浑身发凉，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晦月的倒影之下，他竟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几乎要对着这轮晦暗的影子跪下。

下一秒，来者眨了眨眼，那双妖冶诡异的眸子又消弭无踪，而那股诡异的阴寒与压迫亦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在谷风面前站定，虽然脸色依旧是如同发色一般的白，身上的霜色未落，但脊背却挺拔，好似一颗挺拔的积了雪的松。

“你果然也是魔。”

斐沦看着惊恐无措的山海峰弟子，缓慢且笃定道。

只有魔族才会臣服于晦月。

谷风张了张嘴，脸上的震惊之色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再抬起眼帘时，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眸已然露出了锐利的暗芒。

“你的师尊在寻你。”他冷冷开口，周身的灵场已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斐沦微微颔首：“我知道。”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股虚意，仿佛久病初愈，又好似长梦方醒，他所说的语言不属于修真界通用语，亦不是普通话，而是一些更加古老晦涩的音节，但他知道，谷风一定能听懂。

“不过……”他浅浅呼出一口带着冷霜的气，连睫毛上都带着霜，“总有些事情更加重要，不是吗？”

斐沦拿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将匕首的柄递向谷风：“我们或许需要讨论一下这把匕首的来历。”

“以及一些别的问题。”

谷风认出那正是自己将晦月气息注入斐沦身体的匕首，他虽然没有直接捅他一刀，但光是上面缠绕的原始的晦月气息，就足以让一个魔为之疯狂。

少年扭开头：“没有被晦月弄死算你命大。”

“再不离开，当心我送你直接去见晦月。”

而那浑身挂满细霜的人只是凉凉地笑了一声，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大可一试。”

此时，外界的雾气忽然开始躁动起来，如液体般粘稠流淌的雾区之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些淡淡的青色光芒。

斐沦回首瞥了一眼，一手握拳，放于喉间，轻咳了两声，身上的霜色更重：“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几声不轻不喘的咳嗽声中，谷风竟看到飘荡的雾气从这个人的身体中穿行而过！

“你……”谷风亦看到了那令他不安的青色辉光，他的视线在青年发间的霜上稍作停留，却骤然发现此人的脸竟是一丝血色也无，本该红润的唇也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

不知为何，他竟想起木璇来。

想必师父此刻也……

谷风挣扎几许，叹了口气，侧身给斐沦让出一条路：“外面冷，进来说吧。”

虚虚的火光之中，斐沦开门见山：“你是何时成为魔族的？”

谷风抿唇不言。

“看着我。”青年声音缓慢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谷风本不想配合，但他的头竟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入眼是一片朦胧又伟大的月影。

斐沦半垂眼帘，仅让那浑浊的红色虚虚映照入谷风的眼睛：“回答我。”

谷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被清空般，只能记住斐沦说的话，本能地想要回应他。

少年的理智与混沌的月影僵持片刻。

漆黑的双目中失去神采。

谷风眼神顿时迷蒙，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有求必应的傀儡，他如实回答：“试炼之门内……我……唔，晕过去了……”

“巨蛇的血洒在我身上……”

魔血浸入伤口……凡人便入了魔。

下一刻，晦月的影子荡然无存，谷风浑身一颤，仿佛一个从噩梦之中惊醒的人，惊魂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白发青年。

红色的双眸……能够控制魔族……谷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那人身上的霜凝固。

“你……究竟是谁？”

月影消弭，几乎要将他的魂魄从身体里再拽出来一次的虚脱自身后将斐沦包裹，他虚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额头上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身上的寒意更深，转眼间，水滴便结了冰。

青年的脸颊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半透明，他闭上眼，好似累极了，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我也想知道。”

哪怕斐沦不说，谷风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那把匕首，是我在外云游时，一个道士交给我的。”谷风小声道，“他给说这上面的东西可以让魔族的伪装失效，魔气外泄。”

“那时……在试炼之门内，我看到过你的眼睛。”

哪怕后来吕自桥解释过霜昙遇刺的事情，谷风也依旧坚持自己调查。

果不其然，在谷风待在文心峰的那段时间内，斐沦偶尔外泄又消弭隐匿的魔气被第二只魔嗅到了。

那种极为微弱的晦月气息，只有魔族才能闻到。

斐沦抬起半张眼皮：“看来这才是你挟持我的真正原因。”

谷风扯出一抹笑：“是的。”

“毕竟你是一只隐藏身份的魔。”谷风温温和和地说出了今天最诚恳的一句话，“不把你除掉，我会死不瞑目的。”

斐沦恍然：“这样啊……是因为师尊吗？”

他的声音依旧裹着浓浓的疲惫，但这样的口吻却无端让谷风觉得几分奇异的感觉。

仿佛在漆黑不见手指的洞穴中摸索，转角时却遇到了另一个同样什么都看不清的人。

他们是阴暗石穴中见不得光的生物，仅仅只能看清彼此探出的触须，一个伤痕累累，一个虚脱无力，却清楚地明白彼此心中埋藏的秘密。

那一瞬间，谷风心有所感，他抬起头，正对上青年淡如镜面的双眸。

他终于能够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人性与一副赤红的心肠掏出来：“是。”

“霜昙师尊救了我，也帮了我许多。”谷风看着地面虚晃摇曳的火光，“有人跟我说，必须要让你离开她。”

察觉到斐沦的目光，谷风赶紧闭眼：“这个我说不出口，我与那人立了血契，哪怕你用晦月问我，我也说不出来。”

斐沦沉思着点头：“好吧。”

见斐沦当真不问了，谷风才小心翼翼睁眼：“你……为何要瞒着你师尊呢？”

斐沦叹了口气，白气成霜，又被火焰的炽热融化，他声音低沉：“有些事情，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就像你瞒着木璇峰主独自背上骂名一样，我也有不得不瞒着师尊的理由。”

两只魔，都在欺瞒了自己的师尊。

这何尝不是一种来自魔域的共性呢？

斐沦抖落睫毛上的霜花：“不过，哪怕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在众目睽睽的泉山之中，也很难不动声色且不留痕迹地杀掉六个人吧。”

斐沦脸上的白霜被篝火烤去些许，他侧头看向神色紧张的少年，又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息，转而问起眼下更加现实的问题：

“可以和我说说你与张斌的计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