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开朝,崔家远祖崔菲便有从龙之功。到了曾祖那代,崔瑀封周王,崔玖娶相女……吴王崔霖膝下生崔功、崔勋、崔嫣、崔勤、崔劳四子一女……”
“崔嫣,先太后名讳?”
“不打紧,自己人关起门来说没事。”
王世安喝一口茶,继续道:“崔勋即夕岚之父,育有崔岑、崔飞仙、崔峋、崔岱、崔岫、崔岚、崔峥、崔峪七子一女……”
“老崔家这一门子事,你倒摸得清楚。”
“哪里哪里,昨日和夕岚对坐,族谱就摆在桌子上,我不过顺手翻看了两眼。清明将至,夕岚说兄弟姊妹们嫌弃京郊埋了乱尸,不大吉利,准备起了崔勋的冢棺,派人运送到江南去呢。”
“自己刨自己祖坟,倒是有些说法。至于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可就为未可知了。”
楼下夜市嚣嚣,一如既往热闹,李适美看一眼窗外,“听闻太上皇快要回京了。”
“正是。”
“昔日外敌当前,战和两派各执一词,官家登基得突然,政务履步维艰。真待两皇临朝,怕是又有得闹了。”
王世安叹:“今时不同往日,为官难啊!”
李适美:“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太上皇回来,不知该作何感想。”
王世安笑道:“官家纯孝,定不会亏待了太上皇。至于蔡星、王甫之流往后的仕途,已可想而知。
官家耳根子软,于大越而言,不利也利。旁的不好说,过不了几日,蔡星怕是又要被贬了。”
“宦海沉浮,身不由己。为官难啊!”
耐着性子探听得自己想要的消息,李适美俊爽的面容上溢出笑意,朝王世安推推桌上的糕点:“试试这大耐糕。”
大耐糕以松子肉、核桃肉、瓜仁等混合秘制,寓意“以耐守节”。
此时尚未入夏,外壳非正宗的去核李子,代以普通米粉。
王世安好险没喷出一口茶来,伸手拿起一块,狠狠塞进李适美嘴里:“耐耐耐,耐耐的,都耐。”
大相国寺,观音殿。
丰腴美妇跪于送子观音前,虔诚下拜。
壁画彩绘鎏金,铜炉内香火缭绕,供台上油灯盏盏,好似画中场景。
“韶清。”
青年男子官服未褪,躞蹀加身,寻至殿内,微微弯腰,向美妇伸出手。
美妇虔诚拜完,摇了签文,递手起身,依偎在青年男子身边,一同寻大师释签,俨如神仙眷侣。
[龙图阁直学士,江景成。]
“中上签,一安饱外莫忘饥,须积余粮防不虞。勤俭支持常富足,清闲自在可安居。二位要问何事?”
和尚坐在案前,看向眼前的夫妻。
江景成看向爱妻。
王韶清:“问平安。”
和尚观一眼天色,目光从夫妻二人身上扫过,“孕生男,病可医……”
[母亲。]
王韶清心有所感,环顾四周。
身旁,江景成喜道:“是了!我们确实喜得麟儿,大师你解得真准!韶清?”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者众。
可王韶清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瘦了,高了。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不似先前光鲜天真。
那双眼睛静静凝望着她,装满复杂的情愫,就像是会说话。
知子莫若母。
她知道,他想见她。
他有话想和她说。
却不知该如何见、如何说。
江景成抓住妻子的胳膊晃了晃,也跟着看向外面的人堆:“韶清?”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兀自道:“官人且记,事当淡薄、莫用华俊,宦海风波、终必遭咎、求名捷报、可得自受。求财急退、安闲永久……”
王韶清回过头,回握住丈夫的手,看一眼丫鬟:“无事,刚才疑似见到了熟人,许是头晕眼花看错了。这签还算不错,我们走吧。”
江景成目光巡回,并未发现眼熟的面孔,将注意力全聚集在妻子身上,“厨房炖了阿胶红枣汤,慢火煨在灶上……”
丫鬟上前打赏了和尚,默默跟了上去。
崔皓穿过热闹人潮,回到门庭冷落的旧宅。
门房见他回来,“衙内,官人要见你。”
“什么事?”
“说是老官人的棺木要挪至江南去,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官人的意思,许是有些想你了。”
这一天其实没做什么事,崔皓却有些累了。
他抬步入了宅中,径直朝正堂走去。
谢远不在,酒坛子却空了不少。
崔皓逐一看完,发现一滴也没被剩下,彻底熄了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后院。
清辉院内一片寂静,间或泛起水声。
缸内养着红鲤,每死了一批,隔天便会换入新的,一切都保存得如同往昔。
那时他尚在调皮捣蛋的年纪,总爱拉着端方正直的长兄在院子里摘了枝叶点火烤鱼,长兄不肯,他便用捞了鱼沾了水的手甩来甩去,故意惹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