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就在这时,李瑛赶来了。
“刘巧娘!”李瑛喝道。
刘巧娘见李瑛来了,内心先是一惊,但是也实在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急切催促道,“娘子,快喝了吧。”
这妇人不是傻子,自是知道她没安好心,她后退一步,捂住肚子,警惕地拒绝道,“太烫了,我不喝。”
李瑛三步并两步地扑上前一把夺了药碗,随即转过身,杀气腾腾地瞪着刘巧娘。
刘巧娘能感受到,李瑛是真的生气了。
刘巧娘虽出身低微,但是她骨子里从不自轻自贱,也并不以自己曾经为耻。她信李瑛,更是信自己的选择。
尽管横隔在二人之间的身份的鸿沟,却并不影响二人的亲密,她们的关系似仆,似姐妹,似母女,更是友人。
只是,这也是刘巧娘平生第一次这样大胆,她朝李瑛扑了上去,李瑛猝不及防地被她从手里夺了碗。
刘巧娘又扭住已经吓傻了的妇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颚,竟是想要硬生生地把汤药灌给她。
李瑛吼道,“你疯了!!”她扬手打掉了瓷盅。
妇人早就吓得三魂五魄齐飞了,她弓着腰,一只手抚着肚子,眼睛瞪着这一片狼藉,慢慢地扶着小板凳滑坐到了地上。
张妙玄站在院子的门槛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刘巧娘忿忿地颤抖着,双眼血红,她低着头望着被打翻的药碗,很是不甘心。
李瑛也在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很实时地抬头,正好与神情错愕的张妙玄四目相对。
李瑛粗喘着气。
张妙玄抬脚跨过门槛,却正巧踩在了碎瓷片上,他冷冷地抬眸看向李瑛。
李瑛没有闪躲,空洞的眼神与他对视着。
张妙玄艰涩地开口,“李瑛,为什么哪里都有你。”
他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李瑛的胳膊,力气很大,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你对我的阿母、我的阿弟、我的丽妃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我因你家破人亡,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他抓住李瑛的肩膀,几乎发狂般摇晃着她,“你难道还是不知悔改吗?”
李瑛紧紧闭着眼,并不作答。张妙玄扶起地上的妇人。苏娘子啜泣着,她依赖地拉住张妙贤的衣袖,在他怀里哭泣着。
李瑛的目光从苏娘子的脸上挪到了张妙玄的脸上,不知为何,李瑛竟从张妙玄那双一向冰清水冷、漠不关心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火焰,里面燃烧着类似复仇成功般的喜悦。
李瑛挑了挑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颜面扫地,让她意识到一向温存的丈夫的不忠,的确是一种惩罚。
可惜,李瑛心如止水。
报复吗?
深陷在夺嫡大业的焦虑中的李瑛无暇顾及分心给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今日拦住刘巧娘,是带有些对于陶娥母子的愧疚,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对于当下必须处理的逃避。
张妙玄看像李瑛,却发现她也瘦了很多。
下巴更尖,脸更瘦,双颊都有一些凹了进去,让她显得分外憔悴,像脱水了的花木,花瓣还是那个形状,颜色却褪掉了,只剩下一层薄到透明的膜,一捻就烂。
李瑛黑黝黝的瞳孔并没有翻涌着任何类似于嫉妒的情绪,反而带着些类似于稚童的懵懂和迷离。
张妙玄忽然有些慌乱了,他咬牙道 ,“放过她,放过我。”
李瑛带着刘巧娘离开了平康巷。
苏娘子舔了舔单薄的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弟,她是你的妻子吗?”
张妙玄点点头,“是,她就是平原公主李瑛。”
苏娘子惶恐道,“殿下是不是误会了”
张妙玄道,“就让她误会吧。”他唤苏娘子,“苏姊,你我姊弟相认,我不会再叫你吃苦了。”
张妙玄还是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不过,“苏姊”的确有些生疏了。
只是不知为何,张妙玄总觉得叫别的女人阿姊是件奇怪且暧昧的事情。哪怕这是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称呼,也会因为李瑛,从而变得特殊吗?
自然,洛都内也怕是只有他这样想。
这很奇怪,难道在他的心里,李瑛竟然比他的亲生姊姊更像阿姊吗?
苏好姓苏,是陶娥与前夫所生之女,后陶娥嫁给张家主为妾,张家主让人转交给苏氏黄金五十两,苏氏欢天喜地,结果当天夜里就一脚滑进洛水里,小命归西。
至于那个女儿,张家主曾经对陶娥提起过,陶娥却连眼睛都不抬,“一个拖油瓶,难道你会许我将她接进张家做小姐一样养着么?”
她懒洋洋道,“苏郎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我只是懒得同你计较罢了。”
后来苏好被叔嫂卖给了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做童养媳,几年兵荒马乱下来,死的死散的散,连着她丈夫也得痨症死了,只留下了她这个怀着遗腹子的寡妇。
“苏姊,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变成没有父亲的野孩子,也不会让你生活在寒酸的平康巷,我们是姊弟血亲,我会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这孩子也会是我的儿子,我会让他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孩子。”
他许诺道,“我会教他读书明理,让他与洛都任何一个世家郎君没有半分区别。”张妙玄很坚定,但是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哀伤。
“公主不会同意的。”苏娘子忧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