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巧娘想到这里,一股诡异的兴奋袭上心间。
她是恐惧着的,却实在按耐不住心底如藤蔓般迅速生长的恶念,那些卷须缠住她的心肺,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生出一种窒息的快意。
她出身走马章台,对于这些龌龊自是了然于心。
所谓堕胎药,哪里有那么玄乎。左不是将硫磺、硝、朱砂乱加一气,再加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这便是堕胎药了
她伸出指尖拨了拨腕上的朱砂串子,珠子颗颗鲜红夺目,几欲滴血。说起来这还是昙真法师所赐,是开过光的灵物,法师说能辟邪挡灾。李瑛不信佛,便转赠给了她,只说带着好玩儿
刘巧娘心道,孩子啊孩子,怨就怨你不长眼,投错了胎,选错了父母。这怨不得我,我今也是拿法师高人开光的法物给你送行,你不要怪我。
刘巧娘又想到了那妇人,颇有些同病相怜,她自己的身子是早就坏在了银马棹,如今又要亲自动手让另一个女人受一遍她昔年的苦楚,不仅也有些悲戚。
那悲戚来得快,去得也快。刘巧娘发狠道,哪怕一尸两命,这孽胎也定是要打下去的!
与此同时,李瑛心烦意乱。
她乱翻几页文书,却实在看不下去,烦躁地将书简一推,却将砚台也推了下去,墨汁溅上了衣裙,在浅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大片。
李瑛焦躁道:“来人,更衣。”
漪安漪兴忙不迭地掀帘进来了,掀动时哗啦一响,带进一股廊下的热风。已经入秋了,但秋老虎最毒,天气还是热得不像话。
李瑛本就怕热,女子怀胎更是体热多汗,奴婢及医师们几人顾忌着她有身孕,都不叫她用冰或是打扇,弄得她烦不胜烦。
李瑛一热,胃口全无,朝中的烦心事也不少,郁结于心,竟是一日日憔悴了下去。
漪安心疼地看着李瑛背上被她自己挠出来的抓痕,“殿下又长痱子了,红了好大一片。”
漪兴思量道:“宫里刚赐下了一批巴蜀进贡的夏布,细腻柔软,最是亲肤。府上绣娘刚刚做了好几件衫子呢,如今殿下正好可以换上。那夏布薄得像蝉翼,透气得紧,穿上想必松快些。”
漪安思忖道,“是了,只是那箱子衣服没有归在东库房,是放在了小库房,由着巧娘阿姊管着一把钥匙,她刚刚急匆匆出去了,我怕是得找管事去支取他那钥匙。”
李瑛皱眉头,她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出去了?她去了哪里?”
她越想越不对,“噌”地一声站起来,趿着脚上的绿丝履,朗声道,“备车,我要出门。”
漪安愣愣道,“殿下要去哪里?”
李瑛面无表情,“里坊,平康巷。”
漪兴恍若被惊雷击中。
难道,难道公主殿下一直知道吗?
这平原公主府的一切果然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或者说,洛都城内,她无所不晓。
漪兴曾经在许多个夜晚都看见李瑛抱着膝头坐在席上,她转头望着沉沉夜色,摩挲着手里那块乌黑如砚的令牌。
她有无数双眼睛。
平康巷内。
一间不大却装饰得十分干净雅致的院落内,一美妇人正坐在院中绣花,。
她的身子已经很重了,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十分的吃力,却还是不断朝门外张望,女人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似是很期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就在这时,刘巧娘笑着跨进了院子,她行礼,“娘子安,我家郎君遣我给您送了些东西。”
那妇人并不意外,但是颇有些受宠若惊,她急忙忙站起身,“劳你跑一趟。”
刘巧娘将吃食摆在蒲桃藤下的石桌上,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人。
她并不高,甚至身材可以说的上是瘦小,站在那株蒲桃藤下,像一株刚抽条便结了果的嫩枝。皮肤也并不白皙细嫩,看得出并非出身世家豪族,许是因为有孕在身,她那小小的瘦脸也浮肿般的圆了一圈,却更加的惹人怜惜。
但是,这个女人无疑是美丽的,虽不是倾国倾城,千娇百媚,却别有一番俏媚风情。
那是一种与李瑛截然不同的美丽。
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一双惊惶可怜的杏眼,里面流转着些小女人的娇态,以及两片花瓣般的樱唇。
刘巧娘叹了口气。李瑛的美丽并不是一种“女人”的美丽。
她的身材没有明显的曲线,这使显出一种类似很韧劲儿的硬邦邦。刘巧娘可以想象出这把好腰在马背上一边驰骋一边弯弓搭箭,腰身拧转之间,箭矢破空而出,却难以想象它在床帏间作为妻子的一部分能够讨好地起伏。
李瑛总是抬着下颚,又垂着眼帘,一副骄傲疏离的模样,这不是一种世俗的美丽。
虽然那双冷淡的瑞凤眼中流露出的神采,强大到能够让人被信服震慑的美丽,但是她微微抿着的唇又带着些许冷淡严厉的意味。
这在男人的眼里,就显得十分傲慢了。
自然,李瑛要的是属于臣子五体投地的臣服。所以她甚至厌恶于旁人夸赞她的美貌。
她不需要美丽。
只有以色侍人的脔宠才需要。
刘巧娘收敛心神,她强笑道,“都是一些吃食。别的不碍事,只是有一样药膳需得及时进了才好,不然等会凉了,药味更重,怕是会难以下咽呢。”
她笑吟吟地打开食盒,捧出一件白瓷盅,她掀开盅盖,鸡汤的香味混合着草药味铺面而来,刘巧娘笑道,“现在喝是再好不过的。”
那妇人笑了笑,感恩戴德地接了,仰头要喝。
刘巧娘垂下眼眸,咬紧牙关,替李瑛心酸,“郎君对娘子倒是疼爱,处处体贴,真是恩爱。”
妇人忽然心虚般地停住手,她舔了舔那两片粉红的唇,又抬起那双孩子气的眼,犹豫几下,准备开口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