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大夫都说了我有喜脉,我怎么可能没有怀孩子?”
等她终于回过神,她的声音已不自觉地拔高,变得尖锐:
“这一定是假的……是你骗我!你不愿再娶我,所以即便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也不肯承认,对,一定是这样!”
“眠音。”李崇岳轻唤她的名字,看见她双目发红,渐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模样,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眸中流露出了少许恰到好处的不忍。
“我如今膝下尚无子嗣。”他说,“倘若你当真怀了我的孩子,那他就将是我的长子,我必然会珍之重之。”
“我怎会拿子嗣之事作假啊,眠音。”
他话音落下,屋中寂静少顷。而后强压在眼眶里的泪水再忍不住,沈眠音哀叹一声,捂住脸痛哭起来。
哀恸的,杂糅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哭声在屋中回荡。李崇岳静静听着,若不仔细去看,谁也瞧不出他藏在眼底的一抹不耐烦。
他一直等到沈眠音哭到喉咙沙哑,眼睛红肿,方才将百鹂叫了进来,由百鹂递了块帕子给沈眠音。
“眠音,所行之事如泼出之水,岂有再收回的道理?”他轻声说道,好似教训又好似劝解,“我知道你父母想将你送去乡下暂作过渡,这些日子,你身体情况反复,也是折腾了不少事情。我不会向你父亲施压,去乡下的日子,可以暂缓到月末。”
沈眠音大抵是没有听进去他所说的话的,她仍在抽泣着,声嘶力竭,还仿佛不相信——或者说是难以接受事实般反复地摇着头。
李崇岳无心与她多费时间。又耐下性子等了会,便起身,带着百鹂离开了。
行至走廊外时,百鹂自觉叫住了正神色略带焦虑的,候在外边的小丫头,让她可以进去,把她家主子接回府里去了。
李崇岳并未把这场小插曲放在心上,更不会关心那之后的沈眠音有多苦痛不堪、失魂落魄。
不过事实上,沈眠音也表现得足够平静。
那一日,她在李崇岳离开后没多久便起身与丫鬟一同回了沈府。而回到沈府后,她又径直回了自己停芳院中,之后闭门不出两日,却未曾令人听到什么砸东西的声音从她院子里传来。
竟表现得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沈银屏这些日子费心于掩护陆鸿山行踪的事,对于沈眠音这边的情况,只是叫江梅有空留意一下。
等她终于确定了陆鸿山在益康堂就医之事没有被李崇岳发现,她才松了口气,腾出些心神,便想起了沈眠音那可谓惊人的怀孕之事。她尚未从江梅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沈梦逢却先因为此事神神秘秘地找上了门。
原来,就在昨日夜里,沈眠音突然来了沈梦逢的院子。
沈梦逢与沈眠音交往不算深,且沈眠音几次三番谋害她长姐,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更是不会主动再与人有什么来往。因而昨日夜里见沈眠音到来,她着实是有些惊讶的。
沈眠音未与她多作叙旧铺垫,三言两语之后便交代了她这次拜访的意图——她想让跟随齐术学医的沈梦逢,帮她暗中请个可靠的大夫来。
“请大夫?还要暗中请?”沈银屏挑了下眉,只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有和你特意叮嘱过,要请怎样的大夫?”
“还真有,她说,要请精于脉象之道的。”沈梦逢答道,瞧着沈银屏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又追问道,“姐姐,你知道她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已有数日未与她见过面。不过,前些日子,父亲刚给她请大夫看过身体,这你应当也是知道的。”
“是啊,正是如此我才觉得奇怪呢。”沈梦逢伸出只手支在下巴上,拧着眉头道,“自她那次堂上吐血后,都有起码两波大夫来给她看过了,她若还有什么不适,让舅舅舅母再给她请大夫不就行了,为何反倒还要她自己偷偷请?”
“还是精于脉象的大夫。”沈银屏接道,她转目看向沈梦逢,忽道,“不过,我前些日子倒确实是听了些从她院子里传出来的风声的。”
“哦?什么风声?”
“说是她可能怀有端王的子嗣。”
沈梦逢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霎时瞪大了眼睛:“子、子嗣?她竟是有孕在身?这,那她与端王岂不是……难怪啊,难怪我前两日听说,端王递了折子来府上,请她去茶馆一叙——这两人,这两人如今难道要重归于好了?”
“若当真重归于好,她如今怀有端王的骨肉,端王应当不会仅仅当日约她出去一见,后边就再无什么行动。”沈银屏思索着,也就是在沈梦逢的话中,她忽而福至心灵,“她此番,或许是想找个精于脉象的大夫,来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喜脉。”
“这又是何意,她难不成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怀有身孕吗?”沈梦逢被绕得有些糊涂了。
“照理说,应当是已经确定的,但也有可能,她父亲母亲给她找来的大夫,没有给她她想要的诊断,所以她想自己找一个能让她相信的大夫。”
此事疑点重重,尽管沈银屏隐隐能察觉出什么,却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定论。
而相比于对这点贫瘠的事实反复推敲,她倒觉得,还是得通过切实的打探来获取更多的真相:“梦逢,我有一计,不知你是否愿意配合。”
“嗯?姐姐但说无妨。”
“我修习过经脉之道,虽不够深,却也足以唬住门外汉。同时,我近来又有幸遇见能人异士,向其学来了些易容术的皮毛。”她缓缓说道,与沈梦逢相视,“能否请你把我引荐给沈眠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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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小姐脸色,面色萎黄,气色沉滞,隐有神气虚耗之象。恐是心绪不舒,郁结于心所致。小姐还是当放宽心怀,少思少虑啊。”
停芳院正房里,屋门紧闭,窗帘收拢。靠坐在床上的少女微微皱着眉心,听闻此言,终于暂且收回了怀疑地打量着此人的眼。
沈梦逢见状,适时开口道:“姐姐,黄老医生虽然只是益康堂里挂名的医生,但她当大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行医经验比起益康堂里的医师只多不少。妹妹可向你保证是信得过的。”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我这些日子是在见多了道行不精,总是说不出个准话的大夫,这才难免多了几分审慎。还请妹妹勿怪。”沈眠音向沈梦逢扯出抹笑,说得倒还算是滴水不漏,“初初看来,黄老应当确实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只愿黄老还如妹妹所言,是深谙于经脉之道的。”
她一边说着,便一边向人伸出了手。
被称为黄老的女大夫给人垫好了脉枕,经过画皮之术装饰而带上老茧与细纹的手,搭上了沈眠音稍显纤瘦单薄的手腕。
沈梦逢也随之放低了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好半晌,黄老松开了手。
“不知小姐近来可有服用过什么药物?”黄老开口问道,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低哑。
“我近来生病,服用的药自然不少。之前那些大夫都说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沈眠音抬目与大夫相视,在心中反复酝酿过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其中,有一味避子汤,是我不知道成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