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算起来,这应当是贞元十三年的六月廿三。
这年五月初,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端王奉旨南下,前来平城考察民情。离开时,端王带走了平城盐运司判官沈翊宗的两个女儿,一女纳为侧妃,一女则为媵妾。
白玉簪子被珍而重之地放回柜中,沈银屏拿着一支普通玉簪,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将簪子仔细插进发髻中,她又卸去力道,收敛成不动声色的模样。
许是老天有眼,让她重生到一切厄运发生之前。且这一次,她没有被苏白令占据身体,她可以自由得把控自己的命运。
那么,最开始应该改变的就是……
“你这主子未免也太矜娇跋扈,竟敢拿乔到老夫人这来,当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银屏步履平稳地走出屋内,便听到一声清脆而语气极为傲慢的声音自栖雪院外传来,她神色未变,听那声音继续道:
“哼,也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等一会儿到了春溪堂,有她的好果子吃!”
江梅被一通丝毫不掩饰轻蔑之意的排揎说得又气又急,正想开口回话,却觉肩上一沉。
沈银屏将她的贴身丫鬟拉到自己身后,自己站到了来者不善的那群人面前,目光率先扫过方才出言不逊的那人:“我倒是不知道,我怎么就大难临头了?”
出声的那位丫鬟名叫林鹿,原本不过是个院外洗衣的丫鬟,靠着一手阿谀奉承的本事得了二房夫人琴晓沐的欢心,被提到了身边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林鹿见沈银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面前,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不但惯会媚上,亦是势利的老手,面对沈银屏反问,她只心虚了一下,便又立刻找回气势,说道:“大小姐您可总算来了,您做了什么事,您自己还不清楚吗?”
沈银屏淡淡瞥了林鹿一眼,并未接林鹿的话,而直接转动目光与一行人中为首的白芷对视。相较于咄咄逼人的林鹿,身为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的白芷反倒态度更为恭顺,她向沈银屏微微颔首,道:“大小姐,事发突然,还请您前去春溪堂一趟。”
“我方才在午憩,让白芷姑姑久等了。”她语调平稳道,“请带路吧。”
沈家往上追溯三代,也曾有风光无限的时候。沈翊宗的太爷爷沈桐风乃是赫赫有名的靖西将军,曾一鼓作气为大梁追回三座失守的城池,又因平定西北战乱的功绩,后被封为靖国公。
位及国公时,沈桐风不过三十又三。
少年时起便出类拔萃的天才,沈家出了一个,却也只出了那么一个。几代来碌碌无为的家主很快便消磨了荣宠与圣恩,直到沈翊宗接过家主之位时,他们已然无爵可承。
沈翊宗本事不大却心气甚高,自是不肯像他父亲那样赖在京城不走,活在同僚似有若无的指指点点之中。圣上当然也不在意外放一个早就没落的氏族,于是沈家就随家主一起举家搬迁到了平城——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平城——离京千里的江南水乡,这里的百姓不知沈家的没落,民间流传的仍是靖国公破军杀将的传说。沈家作为国公后人,自然而然地便被高看一眼,颇受礼遇。
加上圣上到底念着靖国公护国征战的功绩,给沈翊宗指了个实权不高,但油水颇丰的官位。多年下来,沈家的宅邸一再扩建,这规格竟已经比沈银屏遥远的记忆中,沈家在京城时的住所还要大了。
跟随白芷穿过曲折的回廊,沈宅的假山浅塘在她眸中流转,她有了更真切的、重生的实感。
步入春溪堂前她便听到了从中传来的哭声,她停顿了两秒,这两秒间她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被控制的感觉没有到来。
随白芷走入屋内,她能感受到那些瞬间迎上来的、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那些她全然无需理会的目光。
她的目标是如此鲜明,视线如利刃划破空气,直指正趴在老夫人怀中掩面哭泣的,她那楚楚动人的好妹妹,沈眠音。
也就是后来,端王府里的第一位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