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大小姐,白芷带了好几个丫鬟来,说、说是老夫人要您去春溪堂一趟……”
耳边的话语从模糊逐渐变为清晰,连带着变化的还有由黑暗骤然转亮的视野。
沈银屏对镜而坐,镜中少女面容青涩,如含花苞,此时手中正拿着一把白玉步摇,正要往乌发中戴。
这原本该丝滑顺畅的动作,此时却如定格了一般纹丝不动。好在她的贴身丫鬟江梅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和她汇报着外面的情况,倒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这可怎么办啊,大小姐,我看那几个丫鬟气势汹汹的,没一个有好脸色。白芷也是冷着脸,也不肯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让我赶紧喊您过去。”
江梅是一路从院子跑回到屋子里来的。事发突然,她从未遇见过这般阵仗,又焦虑又着急,好半晌都没把呼吸调整回去。
还是沈银屏将簪子放下,说了句“缓一缓再说话”,她才安静下来,深呼吸几次,再次开口道:“可是、可是大小姐,我们这几日连院子都没出过,老夫人平日里八百年都不会想起我们栖雪院一次,怎么今日却忽然找上门来了?”
她说着,声量压低了些:“而且显然不是为什么好事而来。”
沈银屏玉白的指头轻叩在桌沿。她脸色有些白,却丝毫不显慌乱,只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江梅怔了下,旋即答道:“今儿是六月廿三了。”
六月廿三。
沈银屏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年轻到稍显稚嫩的、姣好的、完整而不带有任何伤疤的容颜。她很快地锁定了可能的时间范围,而后开口,话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颤意:“五王爷是不是将要返京了?”
江梅不知主子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但还是当即答道:“是。听二老爷说,再过至多五日,五王爷便要启程北上了。”
果然如此。
竟然如此。
她沈银屏,竟然重生到了十七年前,重生到了她身体被人夺舍,经历年复一年的搓磨、算计、虐待,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
她来到了一切的起点。
在太漫长的年岁中模糊的记忆因故地重游的场景而重新变得清晰,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来了——
十七年前,就是在这一刻,在江梅急急地和她说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找上门来的这一刻,她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母亲留给她的这枚白玉步摇,在她的魂魄被入侵者挤出身体时因失手而摔落在地,碎成两节,仿佛作为某种厄运的昭示。
从那之后,她依然保留着所有的感官,却再也没能控制过自己的身体。
夺走她身体的人并不知道她的灵魂依然存在,但她却能听到那人与一个名为“系统”的生物的交谈。她因此得知了那人名叫苏白令,是“炮灰演绎任务”的执行者,之所以会占据她的身体,是因为“系统”计算出她的行为逻辑偏离了本世界原定的轨迹。若放任不管,她将不会甘愿成为一名炮灰。
“炮灰”这一次也是她从苏白令和系统那边学来的,大概便是指微不足道,究其一生来陪衬他人,最终死得轻如鹅毛之人。
她抵在桌沿的手指用力到指腹泛白,她花了一点时间来将前世的不甘愤恨与重生的恍惚震惊一并吞下。然后在江梅不明所以地想开口唤她一声之前,她松开了手,拿起木梳,重新挽起散落开来的乌发:
“出去告诉白芷,我方才午休起来,还需梳妆整理一番,请她再容我小半刻钟时间。”
江梅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意外主子的决定,倒也没说“可是”之类的反驳话语,只应了声“是”,便收拾着脸上神情,出去回话了。
沈银屏梳头的动作不紧不慢,心思却并不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