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留安终于抬手,轻轻拨开了面前的冕旒。烛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曾经俊朗飞扬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姿月,” 他开口,“我意已决,这皇位我不想坐了。”
“为何?!” 萧留清脱口而出,心中乱成一团,“是因为礼礼和亲之事……”
“不全是因为她。” 萧留安打断她,“姿月,你比我冷静,比我通透,也比我……更适合当一个皇帝。你会权衡利弊,你会顾全大局,你会为了这个国家的稳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大周需要你这样的君主,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萧留清被他的话钉在原地,心潮澎湃,竟一时无言以对。她确实想过许多,关于朝局,关于平衡,关于如何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重担会以这种方式落下来。
“可是皇兄,” 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禅让之事非同小可,朝野震动,边境未宁,此刻行此大事,无异于动摇国本!我……恐难服众,也恐负陛下所托!”
“所以,我不会立刻离开。” 萧留安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规划好的寻常事,“我会帮你。在你正式即位,坐稳这个位置之前,我会替你压住朝堂,稳住军方,清理掉所有可能的障碍。等你根基稳固,能够完全掌控朝局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便离开。”
“离开?皇兄要去哪里?” 萧留清心中一紧。
萧留安转回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了更远、更空旷的地方:
“去燕然。”
“去守着那道关隘,守着……她可能归来的路。”
“她在北境一日,我便在燕然一日。她若……永远留在那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我,便替她守着大周的北门,直到……我也守不动的那一天。”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留清怔住了,手中的禅位诏书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也压着她的心。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劝谏或挽留的话,在此刻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寂静火焰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三日后,寅时刚过,承天门外,长长的和亲仪仗已在肃穆中列队完毕。没有过多的喧闹,连旗帜在晨风中的拂动都显得克制。
明澈已穿戴整齐,她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的苍白与憔悴,唇上点了朱红,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平静,看不出情绪。
文武百官按序分立两侧,静默无声。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只有旗幡猎猎作响,和偶尔响起的马蹄轻踏声。
吉时到,礼官高唱。
明澈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阙,晨光正艰难地爬过琉璃瓦的屋脊,给这座宫殿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眼中无波无澜,只是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踏上了去往远方的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启程——”
号令声穿透清冷的空气。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就在承天门内侧,一座地势稍高的角楼阴影中,萧留安孤身而立。
他未着龙袍冕旔,只穿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常服,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晨风带着寒意,拂动他的几缕发丝,他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凝固的寒冰,紧紧锁着那支逐渐缩小的队伍。
他看着马车转弯,看着他们消失在巍峨的宫墙之后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钝痛,但他只是抿紧了唇。
这次,我不会再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你离开。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这次,姐姐。
我会跟着你。
你不是要赎罪吗?不是要换太平吗?
那好。
你的罪,我陪你一起担。你要的太平,我替你,也替这天下,亲手去争,去守。
一年之约?呵。
无论那是一年,还是更久。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守你的承诺,我去守……你。
角楼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最后看了一眼队伍消失的方向,那里,天际已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下角楼狭窄的阶梯。玄色的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与宫墙的阴影中,步履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