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的日子终究是定了下来。
在三日后。
明澈开始收拾行装,其实并无太多需要带走的东西,北境苦寒,白山部的风俗与大周迥异,许多精致的宫装首饰反而无用。她只拣选了几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厚实的皮毛大氅,一些必要的伤药。
巧稚红着眼睛在一旁帮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要偷偷抹一下眼角。在将一件狐裘叠好放入箱笼时,她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拉住明澈的衣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殿下!您让奴婢跟您去吧!北境再苦再冷,奴婢也不怕!求求您,别丢下奴婢一个人在这儿……”
明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巧稚,心头酸涩。她俯身,轻轻将巧稚拉起来,用指尖拂去她脸上的泪:“傻姑娘,此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料。那里环境恶劣,部族关系复杂,我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再带你涉险?”
“奴婢不怕险!” 巧稚急急道。
“但我怕。” 明澈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怕护不住你。宫里虽也有风雨,你留在这里,好好当差,日后……总能有个安稳归宿。跟我去,才是真的害了你。”
她拍了拍巧稚的手背,笑道:“听话。帮我好好看着这,说不定……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了呢?”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飘渺地像随风而去。
巧稚知道公主心意已决,再哀求也是无用,只能咬着唇,强忍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默默收拾。
明澈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褪色,针脚歪扭的布娃娃。
她嘴角微微弯起,指腹摩挲着布娃娃右脸颊上的小花。
“谢谢你,萧留安。”
在那些年里,在她以为自己被所有人厌弃的时候,原来还有一人在心疼她,在爱她。
明澈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
其实,有件事,她终究还是没有对萧留安坦白。
萧留礼的魂魄日渐虚弱,那维系着她们之间微妙联系的力量,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而随着萧留礼的衰弱,她这具身体……
太医诊不出缘由,只道是忧思过度、旧伤未愈,需好生静养,但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恐怕……她根本活不了多久了。
她与萧留礼很快就要离开了。
所以,当她对萧留安说出那个一年之约时,内心是一片荒芜的自嘲。
一年?她或许……连抵达白山部都已是勉强。更遑论一年之后,安然归来。
她又骗了他。
但她无法死在他的面前,那他太可怜了,他这一生中见过太多人死在他的面前。
这样要好那么一点点吧?
至少,有个念想。
想到这里,她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满是疲惫。
明澈将那个陈旧的布娃娃,轻轻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锦囊里,贴身收好。然后,合上了抽屉,也仿佛合上了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离启程,又近了一日。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无声燃着。
萧留安坐在御案之后,白玉珠冕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圣旨,旁边是朱笔和玉玺。
萧留清被内侍引入时,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北境告急,礼礼和亲在即,此刻新帝深夜单独召见自己……最可能的,无非是那件事。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是她代替礼礼远嫁白山的旨意。虽不愿,但若为国为民,她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参见陛下。” 萧留清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不必多礼,坐。” 萧留安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有些低沉,听不出情绪。
萧留清依言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垂眸静候。
萧留安伸手,将面前那卷圣旨缓缓推向前,声音平静无波:“资月,看看这个。”
萧留清心中有了答案,恐怕是让自己前去和亲的圣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这样是最好的,自己也算是有了用处。
她起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然而当她展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不是什么和亲诏书。
那是——禅位诏书!
字字清晰,写明萧留安感念时艰,自觉德才不足,难以安邦定国,而皇妹萧留清德才兼备,素有贤名,堪当大任,故效法古贤,禅位于皇妹萧留清,望其克承大统,抚育万民……后面还有一系列关于辅政大臣的安排,思虑周详,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皇……皇兄?!” 萧留清霍然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手中的圣旨仿佛有千钧重,几乎要拿不住,
“这……这是何意?!皇兄刚刚登基,正该励精图治,何以突然……突然行此禅让之事?” 她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