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的大周公主。”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
“我巴图布赫,乃白山部首领。此番以非常手段请殿下前来,实属无奈,冒犯之处,万望海涵。我……向您赔罪了。”
明澈完全愣住了,她强自镇定冷声道:“首领既然知道是冒犯,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将我劫来此处?你们女真部落屡犯我大周边境,劫掠百姓,如今又绑架公主,是想挑衅到底吗?”
巴图布赫缓缓直起身,深深叹了口气:“公主殿下,您说的是乌苏里部,是完颜部那些豺狼。他们背靠更北的深山,马壮兵强,又与草原上的残部勾结,行事凶残,确实屡犯边境,劫掠无度。” 他抬起浑浊的眼,直视明澈,“但我们白山部不同。我们的草场在南面,靠近燕然山脉,这些年……我们才是被侵扰,被掠夺的一方。”
明澈眉头微蹙,没有完全相信。“哦?那你们把我绑来,又算什么?难道不是想用我来要挟朝廷,换取粮食财物?”
“公主殿下误会了。” 他再次摇头。“若只为粮食财物,我何必冒如此风险,惊动公主凤驾?我们虽不富裕,但靠着山林和仅存的草场,勉强还能让族人糊口度日。”
“我将公主请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一个关乎我白山部全族生死存亡的请求。”
“什么请求?” 明澈警惕地问。
“我们……希望归附大周。”
她再次怔住。归附?
“自从匈奴王庭败退西迁,漠北势力洗牌,女真诸部失去了最大的掣肘,开始互相吞并,强者愈强。” 巴图布赫缓缓叙述,声音里带着无力与苍凉。
“乌苏里,完颜等大部落,不断挤压我们这些小部的生存空间。抢夺草场,劫掠牛羊,甚至掳掠人口为奴。我们的战士年年在减少,老人和孩子在饥饿和寒冷中死去……这样下去,白山部要么被吞并奴役,要么彻底消失。”
他看向明澈,眼中流露出恳切:“我并非没有想过直接向燕然关投诚。但是……” 他脸上满是无奈,“我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娜仁托雅,为了寻求庇护,几年前已经嫁给了乌苏里部首领的儿子。若我此刻直接举部投周,乌苏里部绝不会放过我们,而我的托雅……她在夫家的日子,恐怕就难以为继了。作为父亲,我不能不顾及她的死活。”
明澈听着,心中的防备并未完全放下。
“所以,你劫我来,是想让我传话给父皇?” 她抓住了关键。
“是。” 巴图布赫点头,“任庭文将军战死,边境将士对我们这些胡人恨之入骨。此时派人去谈判,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话未说完,便已身首异处。我听闻公主殿下随任将军之子前来迎灵,便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公主身份尊贵,您的话,能直达天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更让明澈愕然的计划:“我希望……能与大周联姻。”
“联姻?” 明澈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我愿娶公主为妻,正式与天朝结为姻亲。” 巴图布赫说得极其平静,“如此一来,我白山部便不再是化外野民,而是大周的亲族属地。乌苏里部再想侵吞,便需掂量是否要与大周为敌。而我,也有了合理的理由,在新婚后,请求天朝庇护我的部众。”
明澈只觉得荒谬至极,怒火上涌:“你……你让我朝公主嫁给你?一个年岁足以做她们祖父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请求?”
巴图布赫面对她的愤怒,依旧平静:“公主殿下息怒。请听我说完。”
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稀疏的头发:“老朽今年已六十有七,在这苦寒之地,身患咳疾,去年冬天便险些没能熬过来。部落的萨满说,我活不过下一个春天。”
“这桩婚姻,只是一个让大周有理由插手庇护我部的理由。我活不了多久了。待我一死,公主便可风风光光地返回大周皇宫,没有任何损失,反而为我白山部换来了生机,也为大周在燕然关外,赢得了一个忠心的属部。”
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明澈心潮起伏。
巴图布赫不再多言,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天珠。他双手捧起木盒,再次向明澈低下头颅:
“此乃我部世代相传的圣物,我今日将其献给公主殿下,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愿山神与长生天赐福于您,保佑您平安康健,也……望您能体恤我白山部数千老弱妇孺的求生之愿。”
天珠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明澈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眼前这位为了族人殚精竭虑的首领,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如何回应?
……
“我不会同意的。”
萧留安的声音很低,沉甸甸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
然而,明澈没有回应。
她蜷在冰冷金砖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完全放松下来,那总是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长睫安静地覆下,在苍白的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留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看着她沉睡中毫无血色的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小心翼翼地俯身,伸出手臂,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慢慢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怎么会这么轻?
他后悔了,他不该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萧留安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也更贴近自己地护在怀中,明澈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头无力地枕着他的肩窝。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下御阶。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