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副将谢仪为首的众多边关将领早已自发集结在关门前宽阔的空地上。他们沉默地站立着，许多士卒的眼眶仍是红的。

任跃青一身素甲，未戴头盔，走到灵车前，最后抚了抚冰冷的棺木。他转过身，面对这些曾经与小叔并肩作战、如今又为他送行的同袍兄弟，喉头滚动，一时竟有些哽住。

谢仪大步上前，含泪道：“跃青，路上保重！”

“保重！”

他身后，数百将士齐声低吼。

任跃青重重抱拳还礼。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跃青……代小叔，谢过大家！” 他深深一躬。

起身后，他挺直脊梁。

“小叔走了，但他和诸位用血肉守住的燕然关还在！关后的百姓还在！跃青今日送小叔归乡，但他日，必当重返此地！与诸位兄弟一起，继续守住这道关，守住我们身后的大周山河！让小叔，让所有埋骨边塞的英魂，得以安息，得以瞑目！”

“愿随将军，誓守燕然！” 谢仪率先吼道。

“誓守燕然！誓守燕然！” 将士们的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他们的铠甲和脸上，却无人动摇。

明澈在巧稚的搀扶下，立于马车旁。她已换上了较厚的御寒衣物，她不禁想，任庭文将军若在天有灵，见到此情此景，也该欣慰了。

程云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默默望着这一切。

告别的话语终究要说尽。任跃青翻身上马，再次向谢仪等人抱拳：“关内诸事，拜托谢大哥了！”

“放心！有我在，燕然关丢不了！” 谢仪用力拍着胸膛保证。

任跃青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掠过巍峨的关墙

他一勒缰绳：“启程！”

车夫挥动长鞭，灵车缓缓启动。明澈也登上了马车。

“将军保重！殿下保重！” 送行的将士们再次高呼，许多人跟着车队走出了几步，直到关门前才停下，久久伫立，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

谢仪站在最前方，直到连车队扬起的最后一点烟尘都看不见了，才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对着关墙，用尽力气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将军看着咱们呢！守好咱们的关！”

燕然关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边塞雄关，连同谢仪等将士目送的身影，一同隔绝在越来越厚重的风雪帷幕之后。

车队再次启程。明澈的身体虽未完全康复，但精神已稳，只是眉宇间满是思虑。程云则愈发沉默，常常望着车外出神，无人知晓他心中正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与挣扎。

任跃青策马行在灵车之侧，面容比离开时更加刚毅冷峻。

南归的路似乎比北来时顺畅些，或许是归心似箭。风雪时断时续，官道上偶尔能看到零星南逃的流民，但比之前少了许多，不知是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还是已经永远倒在了严寒之中。每当看到这些，明澈总会轻轻放下车帘，沉默良久。萧留礼变得比往日安静，常常蜷在明澈身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这一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丘陵地带，官道在此拐了一个大弯，两旁是稀疏的枯树林和覆雪的山坡。任跃青正催促车队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略显荒凉的地段。

忽然，前方枯树林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唿哨声。

“戒备！”

任跃青瞬间拔剑，厉声高喝。护卫们立刻收缩阵型，将灵车和明澈的马车护在中心，紧张地望向唿哨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林中冲出，马蹄翻飞，踏起一片雪雾，径直朝着车队冲来！来人数量不多，仅五六骑，但速度极快，来势汹汹。他们身着与边军或寻常官差截然不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御寒的黑色大氅，虽风尘仆仆，但坐骑神骏，鞍鞯精良。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即使在疾驰中，身形也稳如磐石。他手中高举着一面赤金令牌。

任跃青见状，心中骇然，是影龙卫！

影龙卫轻易不离帝侧，一旦出动，往往意味着事关皇帝安危的密令。

他立刻示意护卫不要放箭，自己策马上前数步，横剑于胸，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身份！此乃护送任庭文将军灵柩及荣昌公主车驾，不得冲撞！”

那几骑影龙卫在车队前十丈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随即稳稳停下，为首那名冷峻汉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对任跃青手中明晃晃的剑锋视若无睹，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被护卫重重保护着的马车。

他高举令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影龙卫指挥使，沈鹤。奉陛下口谕！”

任跃青立刻收剑下马，单膝跪地。周围护卫，车夫，连同刚刚闻声掀开车帘的明澈，无不心神剧震。

沈鹤的目光锁住明澈苍白惊愕的脸，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道：“陛下突发急症，病势危急。”

“传下口谕。”

“荣昌公主，即刻卸去一切仪仗琐务，由影龙卫护送，以最快速度返回京城！不得延误片刻！”